顾如璋约莫着自己是死期将至了,不然他怎会见到自己那已死去的妻子?
月光下,她身着一袭如初见之时的粉衣,唇角弯起的弧度仍是那般令他着迷,只是那一双眸中却带了些他看不懂的神情。
“顾郎,你可知我好想你。”
熟悉的娇声软语让他好似瞬间便回到了曾经他们相爱之时,他记得,每每他外出归来,都能瞧见她等在门口的身影。
他只要唤她一声,她便像个孩子般跑进他的怀里,娇声抱怨他外出太久。
回忆太过美好,竟让他一时失了神,盯着院中的女子,痴痴的唤了一声,
“枝意。”
“枝意在呢,”
他见女子脸上重新露出他熟悉的娇羞之意,柔着声说道,“此次顾郎就不要走了好不好,就在这陪着枝意罢。”
她的话音仍是那般温柔,顾如璋晃了神,不由愣愣的应道,
“好,好。”
“既如此……”
话音未落,本是温婉的女子突然变得暴戾,一双眸中渗着血色,仿佛带着无尽的恨意,面目狰狞着向顾如璋冲来。
“那你就来阴曹地府陪我罢!”
等顾如璋反应过来之时,她尖锐的指尖已狠狠攥住了他的脖子,
与她的动作不同,她的语气有些过分的轻柔,
“顾郎,我现在就让你来陪我了……”
顾如璋呼吸不得,一张脸已变得铁青,五指挣扎着要摆脱她的桎梏,却始终不得撼动她分毫,视线模糊间,他只见眼前女子笑的有些癫狂,不断有血滴自她眼眶流出,像极了前来索命的厉鬼。
濒死的绝望逐渐将他包裹,即将失去意识之际,他只听一道开门声传来。
……
朱红大门被推开,发出一道‘吱呀’声,扰乱了整个院落的平静。
一身着素衣的女子踏月而来,怀中抱着一把竹伞,眉目清冷如画,偏偏唇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昔雪一双如水的眸子四处打量着,借着月色,能瞧清院中布置分外宁静雅致,有几株古树随风摇曳,正中一条青石板路蜿蜒直抵厅堂。
临街的热闹似是半分都传不到此处,院中格外寂静,是如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愈发大了,落在院中似是厉鬼的哭嚎,给这院中无端平添几分诡异之感。
两扇暗红色的扇门大开着,正厅内唯有几盏微弱烛光映出一道人影。
那人似是在此处孤坐了许久,像是在等待些什么。
昔雪偏头避过扇门上方悬挂的白幡,走上前,扫过厅堂内摆设,最终将目光定在男子身上,平声道,
“你马上便要死了。”
顾如璋似是此时才发现厅堂内多了一人,抬头向声音来处看去,分外消瘦且苍白的面容上缓缓展露出一抹颇为怪异的笑意,
“真好,我终于要去陪她了,真好……”
声音格外嘶哑,似是许久都未曾开口说过话。
“但死于此时却非你的命数。”
说话时,昔雪面色虽平静,眼底深处却带了几分不易让人察觉的厌恶,
“命数?”
顾如璋格外嘶哑的声音里透露出几分自嘲之意,“枝意死后,我的心也便随她去了。即使能寿终正寝,可我的身边没有了她,寿数再长又有何用。”
“死,也便死了。”
“景德二十八年二月中浣六日,沈枝意死后不过半年时间,顾如璋便求娶江府嫡女江亭晚。并于同年九月诞下一子,二人夫妻和睦,相敬如宾,至此一生……”
“你胡说!”
原本平静的男子听到这一番话顿时激动起来,眼眶通红,脖颈间隐隐浮现几根青筋,
“我此生唯爱枝意,我们约定好生同衾死同穴,我是要去陪她的,我又怎会另娶她人?”
“你说的不是真的,你是在骗我,你定是在骗我!”
昔雪挑了挑眉,
“不信?”
话落,她手指微动,竹伞上顿时发出一道蓝光,逐渐升至半空中,将一幅幅鸳俦凤侣,父慈子孝的画面展现在顾如璋眼前。
而那画中人的欢乐声似是透过那一幅虚幻的场景传至厅堂内每一个角落。
顾如璋愣愣瞧着那与他一模一样的画中人,一股怒意自他心底升起,随即踉跄起身,挥手将那副画面打散,
“你是妖孽,这些都是你虚构的,都是你虚构的!”
“你是谁!”
顾如璋因虚弱身形战栗着,怒视身前人,“你为何要如此诓骗我,为何!”
女子手腕微拧,竹伞重回怀中,她缓缓掀起眼帘,轻声道,
“阴差,无心鬼。”
“阴差……”
顾如璋身形微颤,眸中浮现一抹惊慌之色,慌乱的避开昔雪的目光,却在瞧清那一身青衫时猛的一震,
茶楼内说书人的话在他脑海中不断响起,
“夜半鬼敲门,正是索命时;夜半闻花香,必是青衫至。青衫女,无心鬼,于午夜时分,渡一亡魂归往生处……”
顾如璋面色愈发苍白,扶在桌上的手紧紧攥起,
“这世上哪里有阴差,你是骗我的,你定是骗我的……”
昔雪瞧着顾如璋这幅模样,眉宇间闪过几分不耐,
“阴差只捉亡魂,你为何不想一想我为何来见你?”
凡人死后,魂魄脱体而去,本应立即回归冥界。
可有些魂魄因生前执念所困,一直在人世徘徊,扰乱凡界秩序。
阴差的职责便是负责将长期逗留在人世的魂魄捉回冥界,至于这濒死之人本就不在她职责范围内。
至于这顾如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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