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昭南寺的事,晏敕本不必亲自来,郑迪此人虽说滑头了些,但办事确实是一等一的好手。
而此刻,他同样没必要守在这里,看这位国公府的小姐和她的哭包侍女在他面前演主仆情深。他尽可以现在就下山回京,继续去御书房门前罚跪。
是的,在来之前,他刚刚触怒了龙颜。
黜陟司提督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一头银白如雪的头发,像是山林中妖冶的精怪,却偏偏生在执掌刑狱的活阎罗身上。
他不爱戴官员那厚重的乌纱帽,只由着这异于常人的长发披在身后,最多是上朝或进宫面圣时,拿一根血玉玛瑙的簪子将两鬓的发丝绾起,算是给了天子三分薄面。
尊敬了,又不完全尊敬。
时值隆冬,御书房内地龙虽是烧得滚烫,鎏金兽首炉里也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殿内气氛却如坠冰窖。
皇帝捏了捏眉心,试图平复情绪,随即发现平复不了一点。
他抄起一本绛红封皮的折子就朝下首扔去,折脊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正正飞向晏敕的面门。
晏敕纹丝不动,在距他不到半寸时,那折子如同撞上无形屏障的断线风筝,直直跌落在他的脚边。
他只是微微侧身,并未弯腰去捡。
这折子本就是他写的,上面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就算皇帝气得当场一把火将折子烧了,他也能当即默出份一模一样的,再气皇帝一回。
反正这事,他也不是没干过。
“晏卿啊晏卿,”皇帝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朕上次就同你说过,莫要再为了萧孜的事情上折子!端亲王已向朕告假三日,欲亲自管教逆子。晏卿且耐着性子等端亲王几日,若那逆子仍是不知悔改,你再上折子也不迟!”
晏敕没吭声,主打一个以不变应万变。
皇帝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晏卿这小半月的折子,旁的事说不上三句,就光是痛斥端亲王,竟能写满整整一页!日日如此,看得朕头疼!”
这句话不知道哪个词戳动了晏敕。
他眼睫微抬,嗓音低沉地嗤了一声,终于开了尊口:“陛下,正所谓‘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臣的折子上尽是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恰恰说明大寰海清河晏,陛下勤政爱民,朝堂清正廉洁。陛下应该高兴才是。”
皇帝被他的谬论气得直揉头。
晏敕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凉薄:“若是陛下因臣的折子诱发头疾,此事恕臣爱莫能助,臣的头疾几乎是日日发作,想来这病竟也能顺着折子找上陛下。若因此事误伤龙体,那臣自今日起便不再上折子,黜陟司也就此取缔,陛下觉着此法可行?”
他言之凿凿,态度认真,仿佛皇帝说一个“准”字,他便即刻将这令朝廷百官惶惶度日的鹰犬机构亲手销毁。
皇帝简直要被他这副无赖又磊落的样子气死。
他哆嗦着手指着晏敕,连唤数声:“来、来人!罚晏提督去御书房外跪一夜,再罚俸一年!吕德胡,你给朕亲自看着!朕今日非让晏提督长长记性不可!”
说罢,御前侍卫们领命上前,将晏敕团团围住,却又像围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身边围成一圈,无一人敢先动手。
晏敕遥遥向皇帝行了一礼,散漫的眉眼里寻不出半分惧色,语气中竟然还透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谢陛下不杀之恩。”
说完,他转身自己走去殿外,干脆利落地掀开衣摆,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皇帝罚了半天,愣是半点没让自己消气。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叫住走在最后面的吕公公。
“……俸禄先罚三个月,省得他没钱了又惦记着挑户部错处,此外,等跪满了四个时辰,就让他给朕滚出宫去,朕看见他就心烦!”
吕公公把腰弯得极低:“奴才遵旨。”
只可惜,吕公公掌罚还不到一刻钟,一名黜陟司的飞鹰使便无视宫规匆匆前来。
他单膝跪地,将一个细长的信筒双手呈给晏敕,而后身形一晃,便再次消失在了阴影中。
晏敕打开信筒,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给身旁监刑的吕公公,径直起身,推门进了御书房。
吕公公矮他将近两个头,放着小跑都没跟上提督大人矫健的步伐,反而差点被猛然合上的殿门拍扁了鼻子。
皇帝那口气还没喘匀,见他去而复返,才欲斥责,晏敕那毫无波澜的陈述便已响起。
“陛下,北岭山急报。昨夜昭南寺大火,藏书阁与佛堂皆被焚毁。”
皇帝一怔,惊得从龙椅上站起:“太子呢?可曾接应到东宫卫?”
晏敕道:“陛下安心,太子并不在寺中。只是此火起得蹊跷,臣需亲自去一趟。”
皇帝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嫌恶地摆摆手,没好气地道:“去吧去吧。查不明白,再多罚俸一年!”
·
晏敕逆着午后的天光,站定在昭南寺那片残破的院落前。
他看着眼前这比被烧毁的藏书阁好不到哪去的破败屋子,心里划过一丝了然。
让一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千金住在这么个地方,若是没让人性情大变,那才是有鬼了。
眼前这间柴房,墙皮斑驳脱落,墙角还洇着冬日潮气留下的水渍,那扇漏风的窗棂被一块粗布勉强封住,却仍挡不住山间刺骨的寒意。
屋内除了满桌抄了大半的经文,只有张瘸了腿、用麻绳勉强捆扎的小凳,再无他物。
朱鹭的哭声仍然未停,但仔细听,有一个虚弱的女声,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抚着她。
晏敕在廊下静立了片刻,并未急着进去,那双冷冽的凤眸微眯,饶有兴致地听着墙角。
“好啦好啦……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嘛。再哭,你那双眼睛就要变成核桃了。先说好,我可是极挑剔的人,只善待生得好看的美人,若是眼睛肿得不好看了,我可不会多看一眼的。”
话音落,晏敕才抬脚跨了进去。
他没有敲门,只是往那低矮的门框内一站,便仿佛挡住了身后所有的光。
“哦?”他嗓音微沉,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戏谑,“不知本督能否入得了沈小姐的眼?”
沈懿贞闻声,虚弱地抬起头。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白发男人逆光站在门口,玄色大氅被山间的寒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皂色鹿皮靴面。
那孤高冷硬的气势,配上他那头银发与冷白的皮肤,虽不合时宜,却让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某种猛禽——白头鹰。
晏敕从不屑于掩盖自己的身份,目光就这么别有深意地落在了床榻上那个形容狼狈却双眼晶亮的女子身上。
沈懿贞看清来人,下意识地攥紧被子往里缩了缩,露出一个略显虚弱的惊讶表情:“臣女见过……提督大人。”
一旁的朱鹭止住了哭声,也连忙吞去眼泪跪下行礼。
晏敕垂眸,望向沈懿贞的眼神中氤氲着几分冰冷的审视与玩味。
他没有半点迂回婉转,开口便直奔主题:“本督听闻沈小姐好胆识,敢只身闯入火场。若是为救至亲倒也罢,只是沈小姐与先皇后非亲非故,何苦为此搭上性命?”
沈懿贞眼尾还夹着被烟气熏过的殷红,目光里的水汽尚未散去,却并未躲闪他的逼视。
她轻咳了两声,嗓音沙哑却分外清晰:“先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德行普泽万民。天下人皆念娘娘恩情,又怎能不算是臣女的至亲?”
晏敕闻言,薄唇边噙着的那抹玩味更深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床榻上的人完全笼罩。“沈小姐既心怀如此大义,此番护灵有功,陛下定有重赏。”
“臣女在寺中礼佛多日,对财帛这等身外之物并无记挂。”沈懿贞垂下眼睫,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倦色,“臣女只想当一只野鹤,寄情闲云。”
“说得好。”
晏敕拊掌,清脆的掌声在这破败的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朱鹭被他吓得直哆嗦,沈懿贞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药该熬好了,去给我端来吧。”
朱鹭怯怯地瞥了晏敕一眼,没敢起身。
她不知道自家小姐哪来的胆子,面对提督大人的质询,还能正常呼吸。
沈懿贞看着缩成鹌鹑的朱鹭,叹了口气,声音虚弱却不失镇定:“你尽管去,提督大人最多治我个不敬之罪,死不了人的。”
言罢她看向晏敕,目光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嗔怪。
晏敕目光微沉,抬手一挥,朱鹭如释重负般拔腿就走。
朱鹭一去,柴房中只剩无声对峙的二人。
沈懿贞率先开口:“臣女这间斗室不比大人的司衙,环境粗陋了些,可大人也不必靠臣女如此之近,臣女伤的是肺腑,不是耳朵。”
晏敕从善如流地拉过那只身有残疾的凳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如雪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滑落。
他的半张脸浸在日光漫射不到的地方,语气森然:“你为了向往的自由,才亲手烧毁了这座囚禁你的笼子,是也不是?”
沈懿贞沉默。
晏敕眯起眼,长睫拢住眸中沉酝的情绪。
他并未给沈懿贞太多喘息的机会,又道:“助你纵火的人,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条件?
沈懿贞心头骤然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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