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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腊月十四。

天还未亮,靖安侯府的后厨已是忙得热火朝天。

不为别的,今日乃是靖安侯府老夫人六十大寿。

靖安侯平素里便是名满前朝的孝子人设,如今母亲的甲子大寿,他从半年前就开始筹备。先是从各地搜罗绣娘,不分日夜赶制出一件织金百寿纹长袄,供老夫人寿宴穿着,又请来擅长不同菜式的名厨,斟酌多日才敲定了寿宴的菜式。

李四原是侯府外院的洒扫小厮,平日里连内院的门都摸不着,今日侯府大开筵席,为着席面的派头和脸面,管事前前后后从各处庄子抽调了三十余人,而李四也因模样生的还算周正,被分派到宗亲贵胄一侧当值。

辘声歇止,门钹泠泠,一声声通传从前厅传来,其间环佩叮当、戛玉鸣金,贵客们穿过游廊,施施行至内堂。

李四这辈子还没见过完整的一锭银子,哪见过这种场面?只得将头垂得再低些,双眼紧紧盯着新鞋的鞋面,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身旁另一位小厮唤他传膳,才将他从这金玉满堂中解救出来。

第一道菜——玉珠水晶脍。

薄如蝉翼的皮冻切成寸方,齐整地码在定窑白瓷盘中,晶冻透亮,对光能照见盘底绽开的并蒂莲纹。

李四有位在后厨当差的同乡,三日前就被吩咐守着灶火,为的就是这一口清透。

这菜虽说食材简单,可做法繁复,先是取贡果中独粒的花生,逐粒剥去红衣,投入牛骨汤中,于冰鉴内浸润过夜,方使其果肉饱满软糯,咀嚼时齿颊留香,而煨制豚皮用的高汤,又耗去二十只老母鸡。

他不敢多思,低眉顺目,快步走进宴客厅。

绒帘打起,李四迈过门槛,扑面而来的暖意将他整个人蒸出水汽。

宴厅四角摆着鎏金铜炉,里头烧着通体雪亮的银丝炭,炉壁上盘踞的兽口吞吐着热浪,却无半分烟气。

分明是腊月天,厅内暖如初夏。

他穿行在宾客间,鞋音被足下厚重的波斯地毯尽数吸去,躬身将水晶脍稳当当呈去靠近主位的长案上。

抬眼时,便看到了靖安侯。

侯爷今日一袭石青色锦袍,腰束白玉带,正端起酒盏与右侧的人话闲。

他面带三分笑,眼神凌厉,仅是余光,就叫人心生寒意。

李四没敢多看,退回到厅角,挨着其中一口铜炉,静候差遣。

倏地,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遥遥从另一侧传来。

“哎哟,瞧瞧本官这个冒失劲儿,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李四肩头一缩,迟疑了片刻,才敢缓缓抬头——

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侧开身,绣着祥云暗纹的袖口俨然被油污濡湿了两指余宽,他将箸尖的咬去半口的炙羊肉放回面前仅剩的青花盘中,油脂却还顺着指缝往下滴,略显粗俗。

身旁伺候的丫鬟连忙递上锦帕,又叫来两人将残片收拾干净,换上新的羹碟。

李四离得远,只听见有人唤其为“尚书大人”,心道既已如此显贵,却还能叫一口羊肉坏了体面。

许是碍于身份,寥寥几人打趣两句,此事便算是揭过。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便是今日寿宴的重头戏——献礼。

诚然各家的贺礼早已登记在册,但总要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一件件叫老夫人过目,才算是全了礼数。

靖安侯府本家的贺礼皆是万金难求的宝物,通体温润的羊脂玉如意、小叶紫檀手杖、缂金丝百寿图屏风,满目琳琅。

但个中最亮眼的,还得是靖安侯世子的贺礼。

柯修明年近弱冠,是京中俊俏公子哥中的翘楚,他身着一袭月青色锦袍,鬓发被金冠一丝不苟地束起,面如冠玉,恍若谪仙。

他从容起身,自身侧取出一方长条锦盒,奉至老夫人身前,倾身打开锦盒,从中取出一卷画轴。

身侧的下人连忙上前,自上而下拉开画轴——画幅正中是一株遒劲苍翠的不老松,松枝下立着一羽白鹤,鹤首回望,姿态雍容,仙气袅袅。整幅画神形兼备,一气呵成,笔法老辣,只消一眼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孙儿请了江南大家苏望之老先生,为祖母绘制这幅《松鹤延年图》。苏先生年过七旬,本已封笔,听闻是祖母寿辰,这才破例做了此画。”

一番话诚意十足,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

谁人不知,这侯府的世子爷乃是老夫人一手带大,自小就是心尖肉,别说这贺礼如此用心,就是信手送个寻常的物件,老夫人也是满意的。

见状,座下宾客亦是交口称赞。

本家结束,便有贵客起身敬酒,说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云云的吉祥话,然后呈上自家的贺礼。

这时,侯府的大管家从侧门走入。

他走得急,衣摆带起一阵风,内里还裹挟着外头的寒气。

管家凑到靖安侯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靖安侯眉心微蹙,很快又松开。他摆摆手,嘴唇翕动,态度有些轻慢地对管家吩咐了两句。

管家会意,正要退下。

“等等。”

柯修明坐在靖安侯左侧,自是将管家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去。

他放下酒盏,看向管家:“那小沙弥,哪里来的?”

管家侧身,恭敬道:“回世子爷,是昭南寺来的。”

柯修明修长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动。

“昭南寺。”他轻声重复,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怎么说的?”

“他说,自己是受沈家那位受罚的大小姐所托,来送一卷手抄的经文,给老夫人贺寿。”

柯修明停住动作,复又端起酒,轻抿一口,唇角的弧度却并未落下。

靖安侯半眯起眼,目光定定地看着柯修明,却没出声。

“经文呢?”柯修明问。

管家自袖中取出一个檀木匣子,匣子不大,一掌宽,三指高,木色沉黑,四角包着铜皮。

柯修明抬手接过,指尖拂过匣面阴刻的纹路,动作不紧不慢,单手推开木盖。

匣子里躺着一叠装帧好的经文,纸张微黄,是昭南寺僧人抄经常用的麻纸,细嗅会有淡淡的朽木味。

他拿起经文,随手翻了两页。

纸页上字迹工整,笔画规规矩矩,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错。

柯修明将经文放回匣子,合上木盖,并未别回铜扣。

“收下吧。”他收回视线,“祖母礼佛,但今日的贺礼中大都是些俗物,正缺一卷经文去去浊气。”

管家觑了眼靖安侯,见侯爷并未干涉,便又问柯修明:“那奴才是收去库房,还是……”

他等了片刻,却并未听见柯修明答话。

满座高朋此时皆作等闲,柯世子的目光,倾注在一个着鹅黄色云锦褙子的少女身上。

她正欲起身,腕间戴着一对浓绿翡翠镯子,镯环随着动作相击,脆生生如山泉垂坠湖心。

管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瞥见那道倩影,当即垂下眼。

他没再多问,捧着匣子后退半步。

“那奴才这就拿去库房。”

柯修明头也不回,只是草草应声:“不必,待众人献礼结束,也呈给祖母看看吧。”

他的目光中,少女笑意盈面,樱唇微动,纯真却不失温婉。

左相庶女,白莹馨。

她款步上前,鞋面上那颗硕大东珠在光映下浑圆温润,停在老夫人身前。

白莹馨欠身,动作带着三分弱不禁风的拂柳之意。

“莹馨前些日子听世子说起老夫人寿辰在即,便想着寻些稀罕物件让老夫人瞧个开心,奈何时间仓促……”

她声音顿了顿,从身旁丫鬟的手中取过一只小巧的金丝楠木方盒,光是这盒子便价值黄金百两。

白莹馨也不卖关子,从盒中取出一串沉香木佛珠,每粒珠子上都篆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尾端缀着天蚕丝绞成的流苏坠子。

“这串佛珠是莹馨去护国寺找妙德大师求的,大师感念老夫人一心向佛,福泽深厚,亲自为这珠子作法开光。”

中秋宴之后,整个上京无人不知靖安侯府世子爷对左相庶女一见倾心,就算出身低微,可左相极为疼宠这唯一的女儿,谁也不敢对她有半分微词。

如今那沈国公的嫡女又被罚去昭南寺思过,想来与靖安侯府也是有缘无分。

这世子夫人的位置,只怕是要易主了。

老夫人执掌内宅多年,岂会听不出白莹馨的未尽之意。

贺礼也好,左相府的意图也好,总归不是坏事。

她接过佛珠,细细摩挲着珠面上的纹路,眼尾叠起一层皱纹,温声道:“好孩子,让你费心了,这手串老身喜欢得紧。”

说着,她给嬷嬷递了个眼神。

那嬷嬷跟随老夫人多年,躬身上前,将佛珠仔细收好。

老夫人又捧起白莹馨的手,看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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