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府衙有二十年不曾这般热闹了。
沉寂已久的刑名之地,终于又等来了一场大戏。
大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被擦得锃亮,墨底金字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连溱穿过人群,跨过门槛,稳步踏入大堂。阴了多日的天终于放晴,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大堂中央,赵询一人独立,无冠无饰,却身姿笔挺,神色平静。虽有软禁之实、被告之名,但以他亲王之尊,便是站在这大堂上,也无人敢让他下跪。
他听到脚步声,微微侧头望向门口。
两人的目光在满堂肃穆中撞在一起。
赵询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连溱微微颔首,行至堂前,朝许沅拱手一揖:
“下官连溱,奉召到堂。晟王殿下蒙冤,下官愿为殿下剖辩,请许尚书主持公道。”
许沅高坐堂中,左右两侧坐着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禾、大理寺少卿詹士兰,俱是面色端肃。
刘同升站在右侧,出言嘲讽:“连部郎好大的架子,三法司会审,你倒比殿下还来得晚。怎么,是昨夜忙着翻书找词,还是心虚腿软了?”
连溱呵呵低笑两声:“刘知府这般着急,可是急着给自己挑个好时辰上路?”
“你!”刘同升脸色铁青,“连溱,这里是三法司公堂,你休要放肆!”
许沅抬手制止二人的争论:“刘知府,你方才说对本案始末知之甚深,那便由你先行陈情。”
刘同升迈步出列,拱手道:“下官身为中州知府,又是薛展内兄,这其中是非曲折,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他偏头看了赵询一眼:“晟王殿下到任后,先是以河务之名向薛展索捐五万两,后又贱价强买薛家石料,薛展屡被逼迫,欲向朝廷告发,这才惨遭晟王殿下毒手。”
“如你所言,可有证据?”许沅问。
刘同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呈上:“这是薛展死前写给下官的亲笔信,信中字字血泪,请尚书过目。”
许沅接过信函,抽出内笺细看,信末薛展的私印的确清晰可辨。
刘同升在一旁叹道:“薛展在信中写道,晟王步步紧逼,他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只恐薛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他求下官代为呈递御状,谁知状还未递,人便没了。”
许沅将信笺置于案上,未置可否。
刘同升又朝堂外扬声道:“传薛府管事周武上堂。”
周武低头走进大堂,双手伏地,不敢抬头。
刘同升走到他身侧:“周武,你把你所知所见,一五一十说与诸位老爷听,不得隐瞒。”
“是。”周武咽了口唾沫,“老爷捐银之前,特地去了账房盘问库上还有多少现银,然后把所有能支用的现银都取走了。”
许沅问:“取走多少?”
“三万两。”周武答,“后来老爷从道署回来之后,整个人便不大对了。请了大夫来看,说是郁结于心、肝火亢盛,开了安神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好……”
许沅打断他:“后来呢?”
“后来老爷把中州城里几间铺面的地契、房契都翻了出来,让账房算价,说要转卖,还……还……”周武看了一眼赵询,吞吞吐吐不敢直言。
赵询看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还咒骂晟王殿下是索、索命鬼,贪心不足,欺人太甚,非要逼死他才肯罢休。”
赵询淡淡听着,神色未动。
刘同升朝许沅拱手:“许尚书,周武是薛府中人,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做不得假,除他以外,薛府账房、下人皆可作证。薛展被逼到要变卖家业,甚至私下咒骂晟王,这难道不是明证吗?”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至于毒杀一事,子夜散乃宫中禁药,寻常人根本无法拿到。偏偏惠妃娘娘有取药记录,这子夜散又跟晟王殿下一同出现在中州,难道当真只是巧合?”
许沅沉默片刻,看向赵询:“殿下,对刘知府所言,你作何解释?”
赵询面色从容:“薛展的确是被逼的。”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不过,不是我逼的。”他转向刘同升,缓缓开口道,“刘知府似乎忘了,让薛展三日内捐五万银的话……乃是出自你口,那日在府衙,本王与连部郎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同升面色不变:“殿下此言差矣,当日殿下与连部郎来府衙议事,下官不过是就河工银短缺之事略陈己见,何曾让薛展捐过一两银子?”
他转身朝许沅道:“许尚书明鉴,晟王殿下口说无凭。当日花厅之中只有殿下、连部郎与下官三人,并无旁人在场,殿下如今无凭无据用这话来污蔑下官,下官百口莫辩。”
连溱突然开口:“刘知府可还记得殿下那日因何到访?”
刘同升脸色微微一白。
连溱话音一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那日陈桥溃堤,下官向中州府求援,刘知府送来掺霉米的粮,殿下乃是问罪而往,你认是不认?”
刘同升冷声道:“此事下官早已解释过,是采买时被奸商蒙骗,后来下官也补了新粮,连部郎何必揪着不放?”
连溱问:“那你为何要让薛展捐银,不就是为了平息此事?”
刘同升拔高了声调:“荒谬!本官堂堂四品知府,岂会为了几石霉米就做出这等事来?莫说那批霉米下官不知情,即便查下来,不过罚俸、申斥,何至于要动用五万两银子去堵?”
“那我就问刘知府一句,”连溱悠悠道,“既然不是为了霉米,那你是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让薛展替你把坑填上?莫不是想趁机逼死薛展以窃取薛家家业?”
刘同升怒极反驳:“当然不是!本官是为了——”
“为了什么?”
刘同升张了张嘴,一时没有接上话,额上的汗却瞬间涌了出来。
连溱微微一笑:“我来替你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白绢上。
暗金色的细沙在纯白的绢面上格外醒目。
“刘知府可认得这个?”
刘同升盯着那捧沙,冷哼一声:“沙子到处都是,本官如何认得?”
“是吗?”连溱拈起一撮细沙,用指腹轻轻碾开,“这是薛家北坡石料场附近的河沙,沙中含金。薛家明面采石,暗中采金,刘知府作为薛展内兄,应当很清楚才是。”
她把白绢往前递了递,日光恰好照在那一片暗金之上,流光碎影,很是晃眼。
“只是不知……”她抬眼看向刘同升,“你替薛展遮掩了几年?替他销了多少账?他每年往你府上送的银子,是你帮他遮了金矿的利钱,还是你替他分销的份额?”
刘同升面色变了几变,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他冷冷一笑:“你拿一把沙子来,就说薛家有金矿,又说本官与金矿有染,莫不是把许尚书当傻子?”
他心下清楚,如今金矿已毁,在逃的矿工均已灭口,连溱无凭无据,一把沙子就想给他定罪,未免天真。
“若有真凭实据,不妨拿出来。”刘同升摇了摇头,“若是没有,本官倒是要问一句,连部郎费尽心机构陷本官,究竟是想替晟王脱罪,还是另有所图?”
连溱点点头:“你想要证据?那我便给你证据。”
她转向许沅,拱手道:“许尚书,下官请求传证人上堂。”
许沅微微颔首:“传。”
片刻后,两个河兵搀着一个身形枯槁的男人走进大堂。
刘同升也转过目光,漫不经心地瞥了那人一眼。原以为不过是个寻常的河工或苦力,可待他看清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时,瞳孔骤然缩紧了。
他上前一步:“许尚书,此人已是将死之相,说的话如何可信?”
连溱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呈到许沅案前:“许尚书,这是下官几日前在中州府衙门前揭下的通缉令,通缉之人正是堂下之人。”
一旁的大理寺少卿詹士兰取过告示,走到王萧身前仔细比对,对许沅点了点头。
连溱继续道:“许尚书,此人名叫王萧,乃薛家的矿工。”
她转向刘同升:“此事还需刘知府解惑,这薛家的矿工何时改名换姓成了狱司的囚犯?你以越狱之名行追捕之实,意欲何为?”
刘同升脸上血色褪了大半:“你、你……你怎知他不是囚犯?本官身为中州知府,缉拿越狱逃犯乃是分内之责!”
连溱没有理他,转向王萧,重复了一遍刘同升方才对周武说的话:“王萧,把你这些日子的所知所见,一五一十说给诸位老爷听,不得隐瞒。”
王萧跪在地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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