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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下午的公园与句号

下午,沈渡带孩子们去公园。

秋天的公园里有菊花展,黄的白的紫的红的,开成一片。沈念跑在最前面,念念不忘的腿抱在怀里——她今天出门非要带,说念念不忘很久没看过花了,会想念花的。

林暮走在第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用来装落叶。他说落叶拿回家可以压干做书签。

林鸢走在第三,抱着小夜,琴头朝着天空。

顾夜走在第四,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出门前倒的,用保温杯装着,他说路上会渴。

傅星辰走在最后面,和沈渡并排。他没有看花,他在看脚下,看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来的小草。

草已经黄了,但还在长。从裂缝里钻出来,顶着石板,弯弯曲曲的,像一个不屈不挠的小人儿,在跟整条路作对。

他觉得那棵小草很好看,比任何一朵花都好看。

花是种出来的,有人浇水有人施肥有人修剪,开得漂亮是应该的。

草不是。草是自己长的,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修剪,被踩了无数遍,被拔了无数遍,被当作杂草除了无数遍,但它还在。从石板的缝隙里,从墙角的阴影里,从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探出头来,绿着,黄着,枯着,但从来没有放弃过“我要长大”这件事。

傅星辰蹲下来,摸了摸那棵小草的叶子,叶子已经黄了,很脆,一碰就碎了一片。他把碎了的叶片放在手心里,叶片很小,干干的,像一张被太阳晒干的纸。

他把它装进兜里,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公园长椅前,沈渡坐下来。孩子们各玩各的去了,只有傅星辰没有走。他站在沈渡面前,书包抱在怀里——那个磨得看不清图案的米老鼠书包,拉链头已经断了,用一根红色的绳子代替。他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秋天的风吹过来,吹动了傅星辰的头发,刘海被吹到一边,露出一小片额头,额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像一粒芝麻。

“叔叔,”傅星辰开口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

“你为什么要接那么多小孩回家?福利院还有好多小孩,你接不完的。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多好多没人要的小孩,你接不完的。”傅星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质疑,不是质问,是一种很平静的、像秋天的湖水一样的疑惑。

他真的不懂。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把别人的孩子带回家,不为了钱,不为了名,不为了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他见过的成年人,做任何事情都有一个理由——为了钱,为了名声,为了面子,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

他在福利院待了三年,见过太多来领养的大人,他们看孩子的眼神像在挑一件商品——这个太瘦了,这个太丑了,这个有病。

没有人选他。他不够好。他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房子,没有钱,没有未来。他什么都没有。谁会要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

沈渡看了他很久,久到风把他自己的刘海也吹乱了。他没有把刘海拨回去,就让它乱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接不完。”

傅星辰愣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没人要的小孩,接不完。我不是在接他们,我是在接你。不是‘你们’,是‘你’。你是傅星辰,不是‘福利院的孩子’,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不是‘第五个’。你是傅星辰。傅星辰在我眼里不是一个‘没人要的小孩’,是一个会梦游、早上会被阳光叫醒、会给自己的碗画向日葵、会把小草碎片装进兜里的小孩。”

傅星辰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米老鼠的图案在他胸口印出一个模糊的印子。

“可是,”他的声音抖了一下,“我梦游。我晚上会起来,会敲每一扇门,会说‘妈妈我回来了’。会吓到你的,会吓到他们的。”

沈渡说:“我知道。”

傅星辰抬起头看着他。“你不会害怕吗?”

“不会。”

“为什么?”

沈渡想了想,说了实话。

“因为我以前也敲过门。在我很小的时候,在一个没有人听见的地方,敲了很久。没有一扇门打开。所以我知道,敲门的不是怪物,是迷路的孩子。他只是想回家。”他顿了顿,“你是想回家,不是想吓人。这不一样。”

傅星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抽噎噎,是一种更安静的、无声的、像春天的雪融化成水从屋檐滴落一样的哭。

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书包上,滴在米老鼠的笑脸上。米老鼠在哭,但它还在笑,像一张哭着的笑脸,像他这个人——笑着来的,但心里有一个地方一直在下雨。

沈渡没有抱他,没有擦他的眼泪,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放在傅星辰的膝盖旁边。

傅星辰低下头,看着那只手。他认识这只手。昨天在福利院的走廊里,这只手伸给他,说“你可以梦游”。今天在公园的长椅前,这只手又伸给他,掌心朝上,手指微张,像在等一朵云落在上面。

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很小,很凉,像一只刚从壳里孵出来的小鸡,抖抖索索的。沈渡合上手指,握住了他。不松不紧,刚好,像一个量身定做的套子,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包得严严实实。

风进不来,雨进不来,冷也进不来,阳光进来了。阳光从他们交握的手指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一小条的金色,像一把光做的梳子,梳过他的手背,梳过他的指缝,梳过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傅星辰的手在沈渡的掌心里,慢慢地、终于、像一朵迟到了整个秋天的花那样——暖了。

不远处,沈念追着一片落叶跑,落叶被风吹起来,她跳起来够,没够着,摔了一跤。念念不忘的腿从怀里飞出去,落在草地上。

她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跑过去把熊腿捡起来,拍了拍熊腿上的草屑,说“念念不忘你没事吧”,熊腿当然不会回答,但她说“没事就好”。

林暮在捡落叶,红的黄的绿的,每一片都仔细看过了才放进塑料袋里,像在挑选珍贵的宝石。

林鸢坐在另一张长椅上,抱着小夜,琴头朝着天空,风从琴弦上吹过,发出很轻很轻的嗡嗡声,像在跟天空说话。

顾夜蹲在菊花展的围栏外面,看着一朵黄色的菊花,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朵花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它很好看。好看的东西不需要名字,它在那里,你看着它,心里那个很久没有开过花的地方,好像有一个花苞在慢慢鼓起来。

傅星辰坐在沈渡旁边,手还被握着,不是握得很紧,是刚好不会掉的那种紧。他看着远处的几个孩子,看着沈念追落叶,看着林暮捡叶子,看着林鸢抱着琴,看着顾夜看花。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像一只被秋天的霜打过的小兔子。

“叔叔,”他说,“他们好好。”

沈渡说:“嗯。”

傅星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新拖鞋,浅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白云。是沈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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