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温和但有力的声音在诊所中响起:“自然是因为,这不全是一个科学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
“如姐?”宋槐安不及转身,只听声音便知来人是赵清如,旋即脱口而出:“什么叫政治问题?我还数学问题呢。这大清眼瞅着都快嘎了,还能有什么政治问题?”
旋即意识到自己于外人面前失言了,惊慌失色地往回找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自然不比别的蕞尔小邦,要顾虑的问题多,哪能说鼠疫就鼠疫啊?你说是吧,罗丝医生。”
罗丝医生会心一笑:“宋小姐,论国籍我是个美国人,与朝廷利益无涉,也一向讨厌那些呕人的官腔。小姐心直口快,令人喜爱。只是这世道复杂,日后再快人快语时,还是要注意场合,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宋槐安松了口气:“您说的是,多谢提点。”
赵清如手中把玩着宋槐安那根自己发丝编织成的长辫,一边提问道:“槐安,你可知今年下半年最要紧的大日子是什么?”
宋槐安从重阳节猜起,一直猜到圣诞节赵清如都只是无奈地摇头,最后她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语重心长地答道:“傻姑娘,瞧你平日里热闹地方没少去,怎么连这个都没听说过?是万寿圣节啊——太后老佛爷的六十大寿,普天同庆的盛典,举国上下都要腾出手热闹起来的日子啊。”
罗丝医生语含讥诮:“不错,偏生是中国人最看重的六十大寿,偏偏是最迷信谶纬之说的中国,又不巧发生在天子脚下的京城重地……既如此,怎么能让太后她老人家的万寿节,蒙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鼠疫阴影呢?”
赵清如声音压得更低:“当今太后性喜奢华,讲究排面,这次寿典各地更是从年初就开始预备,耗费的银钱不计其数。若是此时传出京城鼠疫肆虐,给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留下攻讦的口实,各级官员便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太后砍的。”
宋槐安想起来了,按年份算,今年慈禧确实已经在世上度过一个甲子了。但她看不懂这背后的利弊权衡。为了一人的万寿荣光、一时的奢靡排场,一生的干净名声,竟要以数千乃至数万人的性命为代价吗?
一个带着哭腔的急切男声撞了过来:“宋夫人,您果真在这!求您快去瞧瞧我家二爷吧!前几日还生龙活虎、能骑马射箭的人,今个儿一早便咳得撕心裂肺,浑身烫得跟烧红的炭块似的,气也不顺了。人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说浑身哪哪都疼。”
赵清如抬眼一瞧,认得这是张府的仆从栓子,总跟在张羡川身边的那个男孩。
赵清如抬脚便要往外走,手腕却被宋槐安死死攥住,“如姐,去不得,万万去不得!你去了便能救回他吗?你又不是开医馆的正经医生,这次也不比从前,况且你才大病初愈,元气未复,这一去和直接往火坑里跳有什么区别?风险太大了,真去不得。”
栓子本就急得满头是汗,闻言狠狠剜了宋槐安一眼,又扑通一声给赵清如跪下,双手紧紧扒着赵清如的衣角哀求:“夫人!您家姑娘话虽有理,可求您发发慈悲!栓子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也听闻医家自古悬壶济世,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我同二爷一起长大,虽是主仆的名分,但是他待我真如兄弟。”
赵清如思忖片刻,目光坚定地对宋槐安道:“槐安,我明白你的顾虑。便是今日放着他不管,侥幸逃过了这劫,明日呢?后日呢?京城就这么大,总会轮到我们的,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与其畏畏缩缩,倒不如提前探知各种症状,也好及早应对。”
旋即转头看向栓子,语气凝重而果决:“这位小兄弟,劳你即刻回府。转告你家夫人,若是信得过我赵清如,不必细问缘由,务必火速将张府上下封门闭户。你家二爷的卧房,除日常照料他起居的人外,府中其余人等一概不许靠近,尤其是孩子。日常采买只许派二三人轮流前往,且须他们报备所用时间和往返路径,余人一概不得随意外出。另外也请你回忆一下你家二爷病发前半月都去过哪些地方,在府上找个识字的人替你写下来,能不遗漏尽量不遗漏。”
宋槐安听着这几条临时提出的举措,钦佩地望着赵清如,哪怕即将奔赴一场胜算不大的危局,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静沉稳。
赵清如不通西医,但秉持着最基本的医道和罗丝医生沟通出了一份最保守的治疗方案,宋槐安瞧她系了一块薄薄的面纱便打算动身,大惊失色地问道:“口罩呢?怎么能不带口罩呢?”
赵清如不解其意:“口、罩?”她摸了摸自己鼻上的面纱,觉得应该是宋槐安那边的类似物品,又系得紧了些,浑不在意道:“不妨事,一样的,有这个也够了。”
宋槐安瞧着几乎能看清她轮廓的轻薄面纱,忙摆手:“不够!不一样!N95都不一定够效果,何况这层还没赵清之脸皮厚的面纱?”又转身向罗丝医生求助:“Rose,我知道接下来口罩必然一片难求,但麻烦你先卖给我们一些。”
罗丝医生神情茫然:“宋小姐,我大概知道你想要什么东西,但是我确实爱莫能助,因为我自己还没有见过一种成熟的、可以防止疫情蔓延的面罩。”
宋槐安顿觉两眼一黑,想去午门抹脖子的心情更强烈了。
因为她并不知道要到1897年,德国一名外科医生米库里兹终于发现了飞沫也能传播细菌的事实,才开始推广一种可以遮住口鼻的纱布消毒面罩。她误以为简单的一张口罩算不上什么伟大发明,总不至于在火车已经轰鸣的年代里还没被发明出来,可惜她错了。
“不行,总之不能就这么去……你等等,你先别走,如姐,我一定能想出办法的。”她急躁得在诊所中来回踱步,一番思量下她决定自己动手制作简易口罩,就算再不靠谱,也比面纱强多了。
她忽然想起曾经读到过一种“伍氏口罩”,可惜已记不清当事人是谁,又缘何发明这种口罩,但幸好她还记得那种口罩的大体制作方式。
她问道:“罗丝医生,能借我张大一些的纱布吗?”
她先将纱布裁剪成两张相同大小的布片,在中间衬上一张药棉后用她拙劣的针法对叠缝起,再将两端分别剪出三道布条。第一道打结系在后脑勺,第二道打结系在耳后,最后一道从下巴绕过系在头顶。
直到将赵清如包裹了个近乎严丝合缝,她才稍稍定了心神。
“小宋老师,我都快喘不上气了,应该可以放心了吧?”赵清如乖巧地任她摆布。
宋槐安嗤笑道:“我担心你,你怎么恶心人呢?我又不是黄磊,没那么大的老师瘾。”
赵清如像鼓励小孩一样:“这么专业的面罩,连罗丝医生都没见过,怎么就担不起一句老师了?”
玩笑话说过,赵清如正色道:“槐安,我暂时还不知道要去多久,照顾好自己。回家之后多担待清之,非常时期,做个伴,也算互相有个照应。如果他又来招惹你,你不搭理他就是了,等我回家,我替你收拾他。”
赵清如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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