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寂静的双槐小街上,屠家的门缓缓打开。
屠英站在门口,正准备关门。
忽然身侧刮过一道疾风,余光中,银光一现。
“嚯哟,什么玩意儿!”
方知柳听见媳妇儿的声音,鞋都没来得及穿,光脚跑了出来。
“怎么了!夫人!”
屠英呆愣愣看着不远处,缓缓抬起手。
“这是江小哥吧?”
方知柳探头一看。
只见一身银白衣裳的江遂正站在糕铺门口,呼吸急喘,发乱衣凌。
“他这是?”
屠英微微摇头:“方才跑过来的,吓我一跳呢!”
方知柳眉一挑,牵起她的手。
踏上台阶上的一片月色。
“便携手,月地云阶里,爱良夜微暖。”
……
糕铺晚上是不住人的。
但今日门上无锁,江遂推开门,大堂内微微亮着,桌上点着一盏灯。
他缓步而过,掀开青布帘,眼前蓦然亮起,迎上一盘圆月。
月下,万顺意笑吟吟站在那里。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
描了眉,红了脸,配了金玉,戴了芙蓉。
这不该是一个义妹约义兄月下相会的礼节。而是——恋人!
江遂一步一步挪近,心跳一下比一下重,从敲到击到擂,直至轰然鸣叫。
“顺意。”
听觉丧失,理智随之湮灭,他凭着本能张开口。
“我心仪于你。”
万顺意未想到他开口就是一句直白的示爱,愣了一下,跳入他怀中!
双臂自动揽住,身躯被撞得一晃,耳边轰鸣声消失。
“我也是。”
清晰入耳,复苏的理智和汹涌的狂波搅和在一起,在胸腔中横冲乱撞。
江遂闭上眼,埋入她的颈侧,一小口小一口,轻轻的又急促的,呼吸她的味道。
像是亲吻花朵的蝴蝶。
翅膀微振,仿佛要下一刻就要飞离,实际上,口器死死连着花蜜来处,吸食着维持自己生命的甜。
万顺意微微挣开禁锢似的怀抱,双手抵在他的胸前。
抬起眼,触碰他的目光。
“除了这句喜欢,你还敢做一件事。”
嫣红的嘴唇微微张合,饱满的唇珠翘起,在讨要一个亲吻。
江遂双眼不由弯起,覆盖上她的唇。
衔住小珠,轻咬。
几欲吞吃入腹。
浓烈的亲吻终于万顺意的推开。
她向后仰着,大口大口喘着气。
环绕的臂弯吊着她的腰,十分稳当。
江遂紧了紧环抱。
这样,好像她与自己是一体。
“你太讨厌了。”万顺意肿着嘴唇,抱怨他,“义兄不可以啵义妹的嘴!”
“但哥哥可以。”
又是一阵狂乱。
万顺意吃得撑了。
“厚脸皮!之前怎么不见你这样坦诚!”
江遂手微微松开,揣着惴惴的心开口。
“你不会觉得我无耻吗?”
万顺意一脸莫名。
“无耻?”她轻哼一声,“亲我的时候是很无耻啦。”
“是你说……”
狂暴的气息还未平复,一切藏在心底的话都涌了上来。
“你说,那个男子娶救命恩人,很无耻,是报仇,应该给荣华富贵。”
谁会记得随口一句闲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大寒那日,话本。”
万顺意皱眉沉思,江遂委屈,继续提醒。
“烤香肠排骨。”
脆皮的,滋滋冒油的。
万顺意一下想起来了!
她恨不得给自己嘴巴来一下。
“我那是开玩笑!你和那些男子不一样!”
说完,她才觉得自己这话好渣女!
惊恐捂住了嘴。
今日才被刺激了的江遂恰好很吃这一套。
“真不一样?”
万顺意一脸郑重,力求自己说这话的样子,不像渣女。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
江遂被哄得五迷三道,载在她怀里,像是吃饱了蜂蜜的小熊蜂。
万顺意抱着一大坨小熊峰,不由失笑。
这个男人,怎么这样可爱呀!
……
两厢有情,解开了误会,二人的进度突飞猛涨。
婚期定在了次年春分这一日。
昼夜均分,阴阳平衡,是个适合成亲的好日子。
而且气候也好,不冷不热,
赵先知晓后,率先下了旨,明确了自己主婚人的地位。
俩人都是他在意的晚辈。
能和和美美在一起,实在让人高兴。
赵先性子又张扬,不仅在上朝的时候拉着大臣们唠这事儿,在后宫也和妃子显摆。
朕亲自下的赐婚旨意,瞧瞧,多般配。
大臣们心里不舒服。
因为万顺意和江遂都是他们眼里的一块肥肉。
没想到,两块肥肉自己凑一起了。
但到底,也没谁傻到为了这个事儿去驳皇帝的面子。
人人都是附和,说这婚事是天作之合,皇帝如何如何英明。
甚至有几个鸡贼的,趁机请皇帝给自己家孩子赐婚,可搂了不少好处!
后宫里的女人也差不多。
皇后稳坐后位,甘榆得宠又刚刚怀孕。
以后日子都得指着这两个人过,脑子不好的人才敢表露出半分不好。
她们比大臣们更方便,直接以赏赐为名,送了好些衣裳首饰过去。
万顺意人在家中坐,财从天上来。
当然,妃嫔们如此乖觉,也是有缘由的。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后宫亦是如此,总有没脑子还命大的人,喜欢冲在最前面去触霉头。
这个人自然就是另外一名宠妃,皇长子的生母——方淑妃。
她触霉头也不光是脑子不好使。
而是嫉妒。
她自认,自己是长子生母,还有好几个孩子,又受宠,贵妃之位非他莫属。凭什么被甘榆压一头?
平日里,她就老和甘榆作对。
但甘榆的性子,属棉花。
一拳头下去,找不到着力点。
她不和淑妃歪缠,甚至不打交道,每日就泡在皇后宫里。连下手的机会都没有。
自从甘榆怀孕后,皇帝和皇后就像是盼孙子一般,更是让她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
偏偏这时候赵先还和她嘚吧嘚万顺意和江遂的婚事如何好。
她原本打算把万顺意给自己长子做侧室的!
如今算盘落空,万顺意还成了她对头那一派。
方淑妃哪里忍得住。
“陛下,万氏身份地位,出身庶民,嫁入江家做正妻实在是不成体统。”
赵先本就在兴头上,听了这话,心里气得不行。
但他并未作色,反而装作听进去的模样。
“那你觉得,她适合做妾?”
淑妃是真没脑子,完全没察觉到赵先的杀气。
“她是商户女,做妾也算是抬举了。”
赵先笑了。
“你是觉得,朕的救命恩人,配不上一个正妻之位?”
淑妃这才恍然,连忙求饶。
“妾只是……只是……江家是地方大族……”
赵先蔑了她一眼。
“你说的对,出身低微的就是下贱。譬如朕,譬如你。”
这话说得太重,淑妃吓得抖如筛糠,一个字儿都挤不出来。
对这个宠爱数年的女人,赵先生出厌恶。
“前段时日,忠王求亲,你挑剔高兰猗,如今,又来挑剔顺意?若我没记错,你也只是个舞女出身?”
他说完站起身,大步离开。
“淑妃说得好,日后这位分都按出身来!”
次日,赵先的话传遍后宫。
淑妃被降位到最末。
连带好几个无辜的妃嫔也被牵连,位分往下挪了挪。
这下可好。
淑妃犯了众怒,原来干的缺德事儿都被捅了出来。
赵先原本只是想教训她一下,没想到还挖出她在自己失踪期间行巫蛊诅咒自己的罪行。
这一下,淑妃直接赐死,其子女也全被交给其他妃嫔抚养。
万顺意是从江遂那里知道的这件事。
俩人刚试完婚服,他就把这事儿告诉给了她。
万顺意低声问他。
“你是不是使坏了?”
“我栽赃嫁祸的。”江遂如实告之,“隐患不除,心难安。”
万顺意竖起大拇指:“高!”
“不觉得我坏?”江遂贴住她的额头。
“我又不傻。她针对甘姨,还想算计我,能趁机搞死,当然是好事!”万顺意的善良一直十分有限。
江遂心潮涌起,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
“怎么办,我们两个都是坏人。”
万顺意笑。
“那才叫般配!”
……
二月十四,春分。
头一晚的雨水把槐树新生的树叶洗得嫩绿干净。
双槐小街上两边挂满了崭新的红绸。
但家家都关着门。
邻居们都去了新宅子帮忙。
忙到黄昏时分,迎亲队伍来了。
万顺意被盖上盖头。
“我有点饿……”
宋喜娘连忙端来自己早就备好的一碗鱼肉片汤。
鱼肉捶成泥,滑入汤中,弹牙无刺,用紫菜汤调味。
好吃又顶饱。
万顺意大张着嘴,吃了几口,又看了看妆容,没有丝毫损伤。
等着外头催妆诗念完,这才被扶了出去。
郑国公府就在隔壁,前后不到一刻钟。
真是省事极了。
进了国公府,俩人都没有高堂。
便将来主婚的皇帝拜了。
赵先乐得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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