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在那不断安抚,奈何周晅已然失去耐心。
他迈步上前,抬手从腰间暗袋取出腰牌,牌面纹路威严,刻着禁军制式纹样,日光下寒光醒目。周晅指尖捏着腰牌,高高举起,声线冷硬低沉,不带半分情面:“金吾卫办案,若有胆敢聚众阻挠公务、寻衅闹堂,按律羁押。”
话音落下,他便抬手示意衙役上前,
一众衙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上前拉扯。对方皆是朝中官吏家眷,身份特殊,一旦冲撞得罪,便是惹祸上身。
僵持之际,周晅跨步上前,干脆利落地将领头的刺史夫人给按住了。
方才还肆意叫嚣、撒泼哭闹的一众官眷,见领头撑腰之人被当场制住,瞬间噤若寒蝉。
公堂之上喧嚣尽散,气氛终于沉定下来。
莫县令瘫坐在主位官椅上,紧绷的肩头骤然一松,暗暗舒了一口气。
他定了定神,心思活络起来,毕竟也不敢彻底得罪这帮朝中眷属,侧头看向身侧的崔珩,语气带着几分妥协犹疑:“崔公子,依我看……不如便将尸首还给各家眷吧?”
他不免有些尴尬:“殓房大火过后,尸身尽数烧焦焚毁,已然辨不出原貌,留着也无用,归还于人,也好平息众人怨气。”
崔珩垂眸稍作思忖,深知眼下局势不宜再激化矛盾,烧焦残尸确实无从查验,强行扣押只会徒增祸端,权衡过后,颔首应下:“如此处置,最是稳妥。”
官眷尽数领走遗体后,崔珩带着衙役重回焚毁的殓房,细致复盘火场痕迹。
只是整个院子满目焦黑,也别提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苏幕蹲在角落,拿着根木棍在灰烬堆里捅来捅去。
扒开一层浮灰,灰烬处露出好几块烧至碳化变形的残片,大小不一,表面被火烧得焦脆黏连,完全看不出原本样貌。
苏幕捏着残片,揉搓掉外层黑灰细看。
崔珩一直在注意她的动向,缓步走来:“可是有发现?”
苏幕捏着掌心一小块焦黑残片,眉头皱起,低声嘀咕:“这玩意儿……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崔珩闻声凑近,凝神仔细打量半晌,也辨不出原本是什么器物。
“火焚得太过彻底,外表焦糊一片,根本分辨不出原样。这样,我先把这些残渣收起来,回去配融水脱灰处理,逐层拆解材质,到时候就能查清这物件到底是什么。”
苏幕取来棉纸,小心翼翼将几块焦黑碎块层层裹紧揣入怀中,转回头朝着崔珩双手一摊,一脸理所当然。
崔珩眉梢轻挑,满眼不解:“是何用意?”
“简单,给我拨点经费。”苏幕摸了摸怀里的物证,理直气壮地开口,“我得买很多材料,分门别类,都放火上烧一遍做对照试验,才能确定火场那碎东西到底是何物,所以需要一点钱。”
她冲人搓搓手指。
崔珩沉默片刻,望着苏幕那一副理所当然等着掏钱的模样,一时语塞。
自打遇上苏幕,稀奇古怪的开销就没断过,做蜡像要耗材,寻线索要工具,如今查个火场残片,还要专门花钱买一堆物件拿来焚烧试验。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妥协道:“……行,所需物件你列张单子,花销都记在我名下。”
“好嘞~”
苏幕瞬间喜笑颜开,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凝重查物证的样子,麻利地应下,转身就走,留下崔珩站在原地,默默心疼自己快速缩水的银钱。
要办个案也太难了吧。
此时,身心俱疲的还有另一人,林曦几乎日日守在义棚处,不眠不休。
白日把脉开方、分拣草药,夜里熬制药汤、讨论修改防疫药方,眼看着整个人消瘦憔悴了一大圈,硬是靠着一股劲硬撑。
还好,温九尘和老灰他们都过来帮忙了。
以至于崔珩都见不到林曦,只能亲自去找。
阿砚自然是拉着崔珩劝:“公子,这武陵疫病横行,是非扎堆,凶险难料。我们本就是途经此地寻访嘉禾,没必要耗在这里耗损心力,不如这样,留林姑娘在这防疫,我们趁早去寻嘉禾。”
“不可。”
崔珩想都没想,便断然拒绝。
“此地疫毒猖獗,届时若是流民四散,便会蔓延周边州县。我们寻访嘉禾,初心就是为天下苍生寻济世良方、护万民安稳。如今眼前百姓深陷疫病苦难,我们却冷眼旁观、抽身离去,那这一路奔波,所求的道义,又算什么?”
阿砚闻言暗自撇嘴,小声嘟囔:“旁人可没公子这般执拗较真,哪有当官的主动往险地凑的。你看莫县令他们……个个避之不及……”
“嗯?”
崔珩有些莫名。
阿砚瞬间噤声,连忙摆手赔笑:“没事没事!我这就去给公子备好防疫面罩!”
崔珩径直寻到义诊棚,棚内药味浓重,炭火噼啪作响,林曦正低头分拣草药、核对汤药配伍,忙得目不暇接。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抬眸瞥见来人,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
“林曦,我有样东西,想劳你抽空看一看。”
崔珩抬手取出一方小巧的胭脂膏盒,正是那日苏幕胡乱涂抹在尸面上的那盒。
林曦闻声,放下手中草药,伸手接过膏盒。她细细嗅闻片刻,眉心紧紧蹙起。
这胭脂气味诡异,绝非寻常脂粉香。
“这是那天苏幕从玉花轩拿来的几盒胭脂,我们那日玩飞花令用了一盒,这盒是没用过的。但是苏幕将这药膏涂抹在尸体脸上时,尸体的整张脸就直接变黑了,所以我怀疑……”
林曦取来细针挑出少许膏体,置于干净白瓷碟上,反复比对药性,神情渐渐凝重。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此胭脂不含立时伤人的猛毒,寻常女子敷面不会生出半点异状,毒性藏得极深,极难分辨。症结不在胭脂本身,而是尸身早已埋下隐患。这些染疫死者体内淤满疫毒,皮肉之下早已悄悄腐坏,只是外表看着仅有灰青之色,不曾显露溃烂。胭脂中掺有阴寒矿粉,一旦触碰到尸身,便会刺激淤积在肌理的浊毒翻涌扩散,加速皮肉腐变,内外邪气相冲之下,脸面才会转瞬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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