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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大兴土木找株野草?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月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痕。

崔珩放下茶盏,看着苏幕,语气仍是温润的,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说正事。”

苏幕立马坐直了,乖得很。

“我们要找一个东西。”崔珩道,“时间不定,可能三五天,也可能半个月。这段时日你跟着我们,管吃管住,工钱另算。”

苏幕点点头。长包是最省心的活儿,手不自觉摸了摸胸口揣着的银票。

周晅自怀里拿出一卷画像展开。

上面画着一株植物。

苏幕吃惊:“这……这不是野草么?值不了几个钱的吧?”

拿来做一顿菜都嫌少。

崔珩看了她一眼,眉眼含笑。

“如果它真的存在,那是解救天下的良方。”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崔珩靠回软垫上,窗外月光清冷,透过帘子缝隙漏进来,在他衣襟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

他闭上眼。

半个月前的事浮上来。

院子里那株石榴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缀在绿叶间,风一过,花瓣落了几片在青石板上。

崔珩躺在榻上。

他住的地方叫枕流阁,是东跨院里单独辟出的一进。阁前有廊,廊下悬着一架紫藤,花期刚过,剩下些零零落落的花穗,垂在叶间,倒也耐看。廊边摆着两缸睡莲,这时候正好,叶子铺开了三五片,有几朵花苞刚露出水面。

案几上熏了香,是淡淡的沉水味。

风裹着草木的气息。小几上还摊着本没看完的话本,旁边搁着一碟新切的瓜果。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是小厮阿砚。

闻声,崔珩眼睛也不睁:“你急什么。”

阿砚在回廊处刹住,喘着气。

“二公子,前头来人了。”

崔珩依旧一副懒散模样。

“什么人?”

“宫里头的!”

崔珩穿过夹道,进了第三进院子的垂花门,往正院去。

崔府这几百年下来,处处是旧物。

夹道两边是磨砖对缝的高墙,墙头上那几株石榴也开着花,红艳艳的,倒是为老宅添了些生气。

廊下站着一溜内侍,簇新的青袍,手里捧着托盘,像一排摆在那儿的瓷器。

崔珩跨进门槛。

里头跪了一地。

他的父亲崔洵跪在最前面,眉头皱着,嘴角往下耷拉,一脸“怎么又是我”的表情。

崔珩掀了袍子,在父亲身后跪下。

内侍等所有人都跪好了,便请了盘中圣旨。

崔珩抬起头,阳光落在那道明黄上,亮得晃眼。

“钦此。”

内侍收拢圣旨。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鸟叫。

众人共同叩首。

“臣领旨。”

内侍笑了笑,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瓷器。

“崔国公,陛下说了,这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办成了,崔家再添一桩功德,可就要飞黄腾达了。”

话里话外,都带着那么点阴阳怪气。

崔洵陪着笑脸,袖子里递了赏钱过去,动作娴熟。

内侍们这才满意,鱼贯而出。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只剩下檐下的石榴花还红艳艳地开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崔珩去扶崔洵。

崔洵把圣旨往桌案上一放。

然后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崔珩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崔洵的胳膊。

崔洵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把圣旨往桌案上一撂。

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崔珩看着他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一抽。

“爹,您这是被吓着了,还是被气着了?”

“你这小兔崽子。”

崔洵抬眼瞪他。

“你爹我什么没见过,能被个太监吓着?”他揉了揉眉心,“我就是想不明白——嘉禾,”崔洵不断念叨着,“嘉禾。皇帝要嘉禾。说是赈灾。”

“赈灾用得着派人去找什么上古神物?开仓放粮啊,找什么嘉禾——”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大了几分,“鬼知道那玩意是真是假!”

崔珩没接话,只是把桌上的圣旨拿起来,展开一看。

崔洵只觉自己脑袋突突地疼。

“你知道嘉禾是什么吗?”

崔珩点头:“听说过。野史杂谈里有。据说是被哪个皇帝还是贵族带到了墓里。”

“野史杂谈!”崔洵一下子坐直了,瞪着崔珩,那眼神像是自家儿子干了什么了不得的荒唐事,“你平日里读的书没想到还真的有用!”

崔珩:“……”

这话听着像夸,细品又不是那个味儿。

他把圣旨又搁回桌上:“爹,您要是想骂我读闲书,可以直接骂。”

崔洵哼了一声,又靠回去。

崔珩忽道:“爹,要不孩儿替你去?”

“胡说什么!”崔洵猛地睁开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看了崔珩一眼,语气缓下来。

“你大哥在的时候,这种差事都是他顶。他能打,能杀,能跟那些粗人打交道。你——”他顿了顿,瞥了崔珩一眼,“你成天就在内宅待着,我还让你去钻坟窟窿?”

再说了,圣上怕是要针对我。

后半句崔洵没说出口,但父子俩都心知肚明。

韦缙出京兆韦氏,驷马高门,累世簪缨。此人之于朝堂,如古鼎安于庙堂,仿佛天地生他出来,便是为了占这一席之地。他理国事,只循一道理——于韦氏有利者,于天下便有利;动摇世家根基者,便是祸国殃民。

王珪则不然。

他那个“王”,与太原王氏的“王”隔着云泥。他是从州县案牍间熬上来的,最为痛恨的就是世家子弟垂髫之年便荫封了官职,误国误民。

然二人能在朝堂上周旋至今,所仗恃的亦不独是脾性。

韦缙知进退,王珪晓沉潜。吵吵嚷嚷十余载,反倒磨出几分奇异的平衡来——谁也压不倒谁。

想到这,崔洵坐不住了,从椅子上起身,在厅里来回踱步。

走了几趟,他猛地停住,转头看着崔珩。

“要不我称病?”

崔珩叹口气:“皇帝会派太医来瞧。您要称病,得真病。”

他顿了顿,看了崔洵一眼:“但是我怕您扛不住。”

崔洵给他气笑了,翻了个白眼。

“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崔珩没接这茬,安静了一瞬,开口道:“我去吧,父亲。”

厅里静了一下。

崔洵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找不到的。”

崔珩迎着他的目光:“找不着也没办法,总要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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