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4. 砂糖橘

刚走到附近的一家公交车站,公交车就迎面驶来。

徐知暖回头看了眼江澈,缓缓道:“你也坐公交?”

“嗯。”他不咸不淡应道。

这是最晚的一班公交,上车后里面空无一人。

徐知暖随意找了靠窗的单人座坐下,目光不经意落在还停留在刷卡区的江澈身上。

“小伙子,学生卡有没有?”司机师傅问。

“没。”

“那一块钱呢?”

江澈摸遍口袋,也没找到。

他平时不坐公交,身上也没有带零钱的习惯。

动作滞涩了两秒,他摇头,准备下车。

“我来付吧。”

徐知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平静。

他侧过脸。

女孩已经起身,走到他旁边。从草莓毛绒小包里摸出硬币,投进币箱。

他张了张嘴,低声:“……谢谢。”

“没事。”徐知暖浅笑折回座位。

江澈在她后面坐下。

一路上,车里都很安静。

徐知暖太困,靠在车窗边眯了一觉,梦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有。一个急刹猛地把她颠醒,心脏在胸腔里怦地一跳。

“下一站,南苑社区,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广播响起。

徐知暖昏沉地站起身,余光往后一扫,这才发现江澈还在,忍不住问:“你坐到哪站啊?”

她后面再过两站就是终点站,星海北站了。

江澈微扬下巴,目光从她头顶越过,落在车厢前方滚动着红色站名牌,停顿半秒,淡淡出声:“下一站。”

徐知暖点头,跟江澈打了个招呼先下了车。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重新启动。

到了下一站,江澈从后门下车。

只是……

他站在站牌底下,环顾四周。乌漆嘛黑的,远处是稻田,还能听到几声吵嚷的蛙叫。

他皱起眉。

——这哪儿?

-

国庆后,星海市迎来第一波冷空气。

暴雨如注,乌云悬于头顶,像烧不尽的灰烬,盘桓不散。

徐知暖推开家门,爷爷正在厨房做菜。

老人听见关门声,回头:“暖暖回来啦!”

“嗯。”她换鞋进屋,放下药袋往厨房走,“爷爷,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晚上不是还要去店里?赶紧先洗个澡,等饭好了爷爷叫你。”

“……”

徐知暖喉间发涩,“我……”

她原本以为,周末餐馆里的事只是个意外。意外结束后,她和秦书南之间,除了金钱上,应该不会再有交集。

可她还是想得太简单。

那天之后,每个周末,秦书南都会来。有时一个人,有时带上三五个朋友。

那些人徐知暖大多都认识。

有初中同学,也有高一时候认识的,跟秦书南关系都挺好的,也都知道她们之间那些事。

徐知暖不用猜,都知道她这样的意图。

无非是想看她难堪,看她被那种怜悯或鄙夷的目光打量,看她在这份赖以生存的工作里如坐针毡。

和过去在学校里一样。

只是现在,秦书南“文明”多了。

她不再动手,只微笑着,挑剔每一道菜,提各种“合理”要求,再在结账离开后,留下一条差评。

备注栏里,永远写着:徐知暖。

次数一多,经理也没办法。

即便知道是对方故意找茬,可开门做生意,最怕这种搅乱口碑的是非。

昨天打烊后,经理把她叫到一边,带着歉意,递来一个信封:“小徐啊,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她没细说,不过徐知暖也懂,也理解。她接过那信封,纸壳硬硬的,硌着她掌心,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多的算是补贴。”

……

一记雷霹落,窗棂微颤。

徐知暖敛神,望着老人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若无其事地笑:“……我之前国庆不是一直连着加班嘛,老板说给我补几天假,让我好好休息休息。”

爷爷不疑有他,笑道:“放假好!放假了就该好好歇着,你看你最近都累瘦了。”他转身揭开咕嘟作响的汤锅盖子,“爷爷今天去菜场买了排骨。我给你炖了汤,好好给我们暖暖补补。”

徐知暖咬着唇,没出声,就点了点头。

上楼。

雨天,屋里拉着帘,昏暗如暮,不见天光。

她在老旧的木椅上坐下,静了片刻,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记满开销的小本子。

总额:11052。

减去这个季度的债。

还剩1052。

只够爷爷做半个月的针灸。

她无力地合上本子,走进浴室。

热水蒸得满室闷湿,头昏脑沉。

出来时,徐知暖浑身脱力般跌坐回椅中,仿佛那把椅子是她唯一的依靠。

桌上还剩几颗橘子糖,她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雨天返潮,糖块软塌黏腻,嚼在齿间,漫开一股清苦。

她闭上眼,做了一个梦。

梦里浓雾弥漫,无数荆棘缠住双腿,越挣扎越紧。

到后来,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放弃。

而她,也只想沉进这迷雾深处,不再醒来。

可理智告诉她,不能停。

爷爷还需要她。

就连她自己的未来,都还不知道在哪儿……

她拧眉咬牙,用力绷断缠在腿上的荆棘。

尖利的断刺从肉里拔出,带着黏稠的鲜血。周遭的雾气被血色洇透,漫开一片暗红。

她跌跌撞撞向前扑去。

脚步越来越沉,视野也开始晃动,模糊跳跃。

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涣散之际。

雾的尽头,忽然扎进一束光。

微弱,遥远,像随时会被浓雾吞噬的残烛。

却又真实、诱人。

她朝那点光伸出手,一步一步挨过去。

光晕渐渐拢到她脸上,冰凉的皮肤被照出一层虚弱的暖色。

与此同时,排山倒海的疲惫与剧痛从骨缝涌出。

血雾带着荆棘再次袭来,风声凄厉,包裹在她周身,带着她往下坠。

到最后,她终于撑不住,朝前重重一扑,身体砸向地面——

“咚!”

徐知暖骤然惊醒,从椅背上弹起身。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双腿。

没有血,没有伤,也不疼。

“咚!咚!咚!”

房门再次敲响,爷爷温厚的声音穿透门板传来:“暖暖,你洗好澡了吗?下来吃饭啦!”

她迟缓地扭头看向房门,缓过狂跳的心,哑声应道:“来了。”

……

晚饭,徐知暖吃得心不在焉。

爷爷也看出了她的出神,夹了块肉最多的排骨,放进她碗里:“暖暖啊,下周六,又到探视的日子了吧?”

徐知暖垂着眼,点头:“……嗯。”

自徐志恒入狱,每月一次的探视,便成了一道隐形的疤,到了日子,便被准时揭开。

“你有空就去看看他,”爷爷叹了口气,“他在里头,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见着你,总能安心点。对了,我的腿没事,你千万别跟他提,省得他瞎操心。还有……”

爷爷顿了顿,放下筷子,认真看她:“你问问他,那张银行卡的密码。那卡啊,本来就是给你攒的学费。你马上高二下了,功课忙,听爷爷的,别再打工了,昂!卡里要是有钱,你就用着,该买书买书,该买衣服买衣服。我们暖暖这么漂亮,该好好打扮。”

徐知暖盯着碗里那块油亮的排骨,想起那串令人无力的数字,前几天爷爷红肿的腿,还有自己刚刚失去的工作……眼眶又一次泛红。

她忍着哽咽,慢慢点头。

-

这场纠缠不休的雨,下了整整一周。到周六,天才勉强转为阴沉。

徐知暖走进探视室时,徐志恒已坐在玻璃对面。

不过大半年,他老得骇人。才四十出头,两鬓却已斑白,胡茬凌乱,眼袋浮肿,神情里的颓唐与暮气,像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看着徐志恒拿起电话,徐知暖也木然拿起,贴到耳畔。

“暖暖,你来啦。”

一开口,还是假意的温和。

徐知暖讨厌的样子。

每次听见这声音,她总能想起小时候,徐志恒每次酗酒后的另一张脸。对母亲,对她,拳打脚踢。

后来,也是因为酒,他毁了别人的家庭,也毁了自己的。如果他不喝酒,那场车祸就不会发生,爷爷就不用为了求得对方家属的一丝谅解,跪到膝盖落下病根;

她或许……

也能像其他同龄女孩一样,简简单单地为学业和未来发愁。

她压下那点恨意,冷静开口。

“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爷爷的腿越来越重了。我想给爷爷治腿。妈妈以前提过,你有一笔钱存在银行,卡我找到了,密码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徐志恒的声音再次传来:“暖暖啊,爸爸还有几年就出来了。这笔钱,是留着给你读大学的!你想,要是爷爷动手术,你一个人照顾得过来吗?等爸爸出来,再给爷爷治也来得及啊……”

徐知暖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她来之前还想着,他至少会答应的。

那是他自己的亲生父亲,而且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做这些本就是赎罪。

可她到底低估了他的自私与凉薄。

眼前这个男人,满心满眼只有他自己。

想着出狱以后,用那笔钱继续过他的“好日子”。

至于爷爷的腿,至于她。

他半点都不在乎。

徐知暖忽然想起爷爷的话,轻冷一笑。

徐志恒:“好不好,听爸爸话?”

她隔着玻璃,看着对面的男人。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窜起,狠狠咬噬心口。

“徐志恒,”她一字一顿,声音发凉,“我真希望,那天死的人是你。”

……

走出监狱,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小雨。

冰冷,绵密,无孔不入。像所有砸在她身上的厄运一样,猝不及防;也像里面那个人一般,凉薄无情。

徐知暖拉起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走进雨里。

雨水混着冷风,打在她白净的脸上,肆意滑落。

后知后觉地。

她有点后悔了。

耳边反复回荡着徐志恒气急败坏的斥责。

“徐知暖,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爸!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居然还盼着老子死?我本来还想着再过段时间你上高三了,把那笔钱给你,现在你想都别想!爷爷的腿,等我出来了再治。鬼知道你这小崽子会不会拿着我的钱去给你妈!”

“……”

她知道,即便不说,徐志恒也不打算把那笔钱给她。

可心里还是忍不住会想……

万一呢?

一股憔悴、沉重的力量狠狠拖拽着双脚。

恍惚间,又坠入了那场噩梦。

与此同时。

苍茫的雨声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徐知暖?”

少年的语气起初还有些不确定。

直到女生抬起头,视线相撞的一瞬,他才确认是她。

他撑着伞,朝她走来。

徐知暖站在原地发怔,直到那抹熟悉的淡黄色靠近,雨水被遮挡,她才稍稍回神。

“你怎么在这儿?”江澈问,视线落在少女身上。

身上那件卫衣已经被稀数打湿,发尾滴着水,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琥珀色眼眸很好看,像泡在水里的水晶宝宝。可细看之下,会发现表面布满了细碎的裂痕,一触即碎。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隔了几秒,徐知暖回:“……出来办点事。”

“没拿伞?”

“……伞破了。”

“家在这儿附近吗?”

她摇头。

“那不会打车?”江澈皱了下眉。

“……我坐公交就好。”

打车太贵。

江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低头打开了打车软件。

徐知暖坚持:“我再往前走一段就有站了。”

“……”

少年没理她,自顾自地操作着打车软件,对她的拒绝置若罔闻,只淡淡抛来两个字:“地址。”

徐知暖知道拗不过,只好接过手机,输入地址:“谢谢啊,钱我待会儿——”

“不用。”江澈冷声打断。

……

车窗外的雨幕连绵不断。

江澈一直侧头看着窗外,除了上车那会,司机报了下手机尾号,他“嗯”了一声,就再没说过话。

车内很安静。

徐知暖浮沉思绪也随之落下,想起刚才的对话,她问:“你怎么也在这附近?”

“我家在这儿。”江澈继续看着窗外。

“啊?”

徐知暖想起上次一起坐公交,明明和这儿是两个方向。

一个不着边际的念头在水面上浮出一点轮廓,又被她悄悄摁了下去。

他没那么无聊。

她淡声:“这样啊。”

话音断开,沉默再次蔓延。

雨天路堵,汽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江澈微微侧眸,扫向一旁安静的女孩,随口一问:“你没在餐吧工作了?”

他问得突然。

徐知暖眨了眨眼,好奇江澈怎么会知道,愣愣点头:“……昂。”

“为什么?”

“就…不太方便嘛。”她笑了笑,“一中作业多,而且那边离我家远,想着换个近点的,或者……看看别的。”

江澈视线一直停在她脸上。

不知是不是徐知暖看错了,有一瞬,他清隽的眉头,似乎微微蹙起。

“不是说课业多?还找?”他问。

“总要赚钱嘛。”

江澈不太明白。

赚钱明明是件辛苦的事,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仿佛她这个年纪背着这些过日子,是天经地义的。

他没再说话。

出租车缓缓进入一个斑驳的小路,眼前是一栋栋有些年头的自建屋前。

还没等车停稳,徐知暖就透过模糊的车窗,看到爷爷撑着一把旧伞,正翘首等在门口。

等司机拉下手刹,她快速推门,跑下车,语气急切:“爷爷,你怎么站在门口!”

爷爷见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