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安,你父皇就是这样教你和长辈说话的吗?”李玉贞搁下手中越州青瓷的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庆安。
瓷器与檀木桌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良久后,还是李庆安先低下了头,“姑姑,是庆安失礼了。”
李庆安既然主动认了错,李玉贞也不多纠缠,她揭过这一茬,“我们姑侄近十年没有见面了,别再为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忧心了。你们今晚在客房住下,明日我带你们去看看玉泉山的景致。这山中深处有一眼醴泉,泉水清澈,极为甘冽。在我平生饮过的水中,可以排上前三,你们一定要尝尝再走。”
李庆安没再说话,等于默认了李玉贞的安排。
“可……”,李永宁想说些什么,李庆安看了她一眼,李永宁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
李玉贞身边的婢女阿善将她们带到了明月庵东边的客舍。
李永宁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等到阿善走了,她才问李庆安,“姐姐,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呀?”
李庆安坐在萱草边的凉席上,“我让你说话,你能说什么?她摆明了就不想告诉咱们真相。还是你觉得你自己特别厉害,随便说句话,就能让金城姑姑改变心意?”
李永宁被李庆安说的哑口无言。
她挪到师雪寂身边,带着点歉意小声道,“阿寂,我和姐姐可能帮不了你了。”
“你已经尽力了。”师雪寂顺手按了按她头上立起来的一根呆毛。
“咳咳咳……”李庆安清了清嗓子,“先礼后兵,既然好好说话,达不到目的,那我们就考虑别的方式吧。”
“什么方式啊?金城姑姑不想说,我们还能抢迫她吗?”李永宁问。
李庆安看了看外面,确认无人后,才冲李永宁招招手,“我们可以这么干……”
*
月色溶溶,竹叶泛青。
烛光如豆,李玉贞坐在一家古琴前,凝脂般玉白的手随意拨动琴弦。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竹屋的阴影处。
李玉贞的琴弦一断,她抬眼看向来人,眨眼之间,那人的身前已经出现了几把寒光凛冽的刀。
数个黑衣人围在了师雪寂身边,师雪寂剑未出鞘,立在原地。
几只纸人却爬上了黑衣人的后背,黑衣人忽觉全身麻痹,僵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李玉贞看到纸人的那一刻,眸光微闪。
“够了,放了他们,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慢慢商量。”
师雪寂没有动作。
李玉贞又道,“我就在这里,让他们走吧。”
师雪寂没说话,但片刻后,纸人从黑衣人背上飘下来,眨眼间化成飞灰。
黑衣人重新获得自由,也没放松警惕,几人挡在李玉贞身前,戒备地看着师雪寂。
李玉贞挥挥手,“你们不是他的对手,下去吧,我有事要单独和他说。”
那四个身着黑衣的暗卫领命收刀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年轻人,你夜半来我这里,是想做什么?”李玉贞重新坐在古琴前,这回的态度却郑重了许多。
“了缘法师,我想知道,三十年前,长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师雪寂单刀直入,并没打算和李玉贞打太极的意思。
李玉贞脸上仍是一派从容,只是指尖却无意识地抚上琴弦,“小道士,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你最多也就二十岁吧?三十年前的事情,能跟你有什么关系?”
“金城姑姑,现在是我们再跟您问话,您不光没有回答,还反过来问我们这么多问题,这恐怕不太合适吧?”李庆安出现在门口,李永宁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李玉贞本以为半夜来她这里是师雪寂自己的主意,但李庆安和李永宁也出现在这里。
看来这件事多半是李庆安的主意。
“庆安,你这个丫头,心够黑,手够狠……”,李玉贞笑着摇了摇头,“身为皇室中人,就是要有这样的性子才好。”
李庆安脸上没有丝毫愧色,“那就请姑姑回答我们的问题吧。”
李玉贞弯了弯唇角,“你们这样不客气,不怕我说谎?”
“我本来的确心存疑虑,怕您不说实话,但现在看来,不光我们有求于您,您也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们。这样好了,我们做个公平的交易。”李庆安食指和中指之间加了一张朱砂黄符,“这是真言咒,点燃后,可以连着烧一个时辰不灭,但若是中间检测到有人说假话,符纸便会自动熄灭。”
李庆安说着,将手中的黄符纸点燃,“我爱永宁,我发誓,我一辈子都会保护她。”
这是谁也没有办法否认的事实,李玉贞这个没见过几面的便宜姑姑,都能看出李庆安多么护着李永宁这个妹妹。
果然,符纸纹丝不动,散发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李永宁眼睛里亮亮的,嘴巴也一直翘起来。
“光说真话有什么用?你再说句假话试试?”李玉贞说。
李庆安又看了一眼李玉贞,“我喜欢金城姑姑,很尊敬她这个长辈。”
符纸瞬间熄灭,化作一缕烟灰。
李玉贞气笑了,“你可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但这番试验过后,她也认同了真言咒的能力,“都坐吧,夜还长,有什么事情咱们慢慢说。”
夜晚时分,风过竹林,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屋内,香炉里白烟袅袅,降真香清冽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静心宁神。
李玉贞靠着屏风,眼神流露出着追忆之色,“从前,世上人和妖精鬼怪是并存的。鬼物是死去的人转化,但鬼物大多都是无意识的游魂,可被度化,只有极少数怨气滔天或是大奸大恶之徒才会化作厉鬼,为祸人间。妖精大多生活在妖域之中,鲜少与人类接触,而这世上的人也很少有机会能见到妖怪,他们只能从一些志怪笔记中,窥得妖怪的痕迹。”
李玉贞的声音很轻缓,她在黑夜中娓娓道来当年之事。
“妖精?这世上真有妖精?”李永宁以前在弘文馆读书时,在一些书籍上见过类似的记载,她小时候还对这些很感兴趣来着,不过后来这些书都不见了,她想去找,也找不到了。
而之前李永宁遇到的周芸娘,她是含冤而终,死后怨气冲天,化作厉鬼。
小荒村的徐阿婆是在阿黄死后,情绪极度不稳之下,接触到阴阳镜,从此一只脚踏在阳间,一只脚踏在阴间,最后为了复仇,失去理智,燃烧寿命,这才化作能掌控鬼域的强大鬼物。
李永宁也算是见过好几个鬼物了,但她还没见过妖精呢,好奇地问,“妖精是什么样的?”
“妖精是有灵根的动物所化,一万个动物里,只有一两个能觉醒灵智。不过,动物拥有灵智还不够,他们往往要花上很久炼化喉间的横骨,才会说人话,说人话还不够,他们还要花上十年八年修炼人身。拥有人身之后,他们才能获得远超于人的长久寿命。”
李永宁想起阿黄,阿黄好像就是一只不同寻常的大狗,它能听懂徐阿婆的话,帮徐阿婆做事,还能跟小草做朋友,去山上掏鸟蛋。
李永宁总觉得,阿黄比一般的人还要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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