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戏》开拍的第一天,谢浔在河口镇的日子正式开始了。
剧组租了镇上一家废弃的修理厂作为主场景,生锈的铁门,油腻的地面,墙上挂着破旧的车胎和工具。角落里堆着废旧的零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谢浔换上了那套工装,他站在修理厂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一场,”导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林远在修理厂干活。没有台词,动作戏。你自由发挥。”
自由发挥。
谢浔走进修理厂,走到那辆报废的白色面包车旁边。车头瘪了一块,车灯碎了一个,挡风玻璃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他从工具台上拿起一把扳手,蹲下来,假装在拆轮胎。手套磨着扳手,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修理厂里回响。
谢浔的扳手在螺丝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卡。”导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谢浔停下来,转过头。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重来。”导演说,“刚才那个动作太干净了。”
谢浔愣了一下。太干净了?
“林远在这个修理厂干了三年,”导演说,“他的动作应该比你更熟练,但也比你更麻木。他是在‘机械地重复’,你的动作太有意识了。”
谢浔深吸一口气,重新蹲下来。
他蹲下来,拿起扳手,套在螺丝上,转。一下,两下,三下。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眼睛盯着那个螺丝,但什么都没在看。手套磨着扳手,金属摩擦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卡。”导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谢浔停下来。
导演盯着监视器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过。”
*
《如戏》的拍摄进度比谢浔预想的要快。
每天天不亮就到片场,天黑透了才收工。戏排得满,但导演的要求高,一条不过就再来一条,两条不过就再来第三条。
拍摄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谢浔已经彻底把自己活成了林远。每天早上六点,方姐的刷子准时落在他脸上,然后他穿上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他站在镜子前,看到的是那个在修理厂日复一日沉默干活的年轻人。
他走进修理厂,蹲在那辆报废的白色面包车旁边,拿起扳手,开始拆轮胎。
他的小臂绷着,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扳手和螺丝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修理厂里回响,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沿着颧骨往下淌,滴在工装的领口上。
“卡。”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过。”
“下一场,”导演翻了一页剧本,“林远被老板骂。准备好了吗?”
谢浔点了点头,走回去。他蹲下来,把刚才拆下来的螺丝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在手边。
修理厂老板的扮演者刘老师从门外走进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肚子很大,走路的时候皮带上的钥匙串叮叮当当地响。他站到谢浔身后,叉着腰。
“开始。”场记板落下来。
刘老板的声音从谢浔头顶炸开,整个修理厂都在嗡嗡作响:“林远!你他妈又在磨洋工?一个轮胎拆一上午,你拆的是轮胎还是航空母舰?”
声音很大,大到站在五十米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林远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刘老板骂完之后,慢慢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不是忍,是麻木。这只是背景音,和修理厂里的机油味、铁锈味一样,是这个环境的一部分。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拆螺丝。
刘老板又骂了几句,骂骂咧咧地走了。
“卡。”导演说,“过。”
谢浔站起来,刘老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刚才那个眼神是对的。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
“谢谢刘老师。”
拍摄进行到第七天。
那天下午是林远和陆衡的第一场对手戏,全剧组都在抢光。冬天的阳光来得快走得也快,最佳拍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
导演把机位架在修理厂对面马路上,要拍一个林远蹲在台阶上吃盒饭、陆衡站在马路对面看他的长镜头。
一分钟的长镜头,不能断,不能重来,一口气拍完。
谢浔蹲在台阶上,手里端着那碗凉透了的盒饭。盒饭里的米饭已经坨了,青菜蔫了,红烧肉的油脂凝成了白色的固体。
盒饭是道具,但谢浔吃得很认真——筷子夹起一团米饭,送到嘴里,嚼。他的腮帮子鼓鼓的,嘴巴嚼的时候嘴唇微微动着,眼睛盯着地面,不是在等,只是没地方看。
对面马路上,沈岑站定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地看着马路对面的年轻人,看着那个蹲在台阶上吃盒饭的学徒。
片场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风都好像停了。摄影机的镜头缓缓地推着,从全景推到中景,从中景推到近景。
谢浔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他感觉到对面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是那道来自马路对面的、安静的、不带任何审视的、只是在看着的目光。
他不需要抬头就知道那道目光的存在。他的后颈有一点点发烫,不是阳光晒的,是被人注视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林远。”沈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片场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浔抬起头。他的嘴里还含着饭,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动作停了,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嘴里还没咽下去的米饭。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盒饭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待了很久,突然有人打开了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他的眼睛需要时间适应。
那道光刺眼吗?刺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马路对面的那个陌生人。那个陌生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对视,谁都没有动。
摄影机在转,录音师举着话筒一动不动,导演没有喊卡。
谢浔低下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又夹了一口,继续吃。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
“卡。”导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过。非常好。”
谢浔站起来,把盒饭放在台阶上,揉了揉蹲麻的腿。
沈岑从对面马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才的反应是对的,你演出来了。”
谢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困死我了,这剧组太爱拍早戏了,要不是为了沈哥,我才不起早。”小陆,沈岑的站姐,已经在河口镇待了半个月。她每天早早起床,扛着相机在酒店到片场的路上蹲守,拍沈岑上班的路透。
“谁说不是呢,念念拍戏也是早出晚归的,这剧组挺赶的。”小可,纪念的站姐。
两人站在众多粉丝身后,架着长焦镜头,猛地喝了口咖啡。
小陆镜头在取景器里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然后停住了。
取景框里出现了一个人。白色卫衣,黑色长裤,旧棉服。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额头。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镜头,表情很淡。
小陆的手指没有犹豫,按下了快门。她不知道他是谁,但那个画面——清晨的街道,灰色的水泥路,两排光秃秃的行道树,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年轻人从远处走来——很好看。
她又拍了几张。他走近了,侧脸从取景框里经过,鼻梁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
“你在拍什么?”小可看了眼酒店,纪念和沈岑都还没出来。
小陆低头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第一张是远景,他站在行道树下面,头顶的树枝光秃秃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他的白色卫衣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显得很干净。第二张是中景,他走到了路灯下面,路灯没亮,但他的轮廓被晨光照出了一层很淡的金色。第三张是近景,他从取景框里经过的那一瞬间抓到的——侧脸,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围巾挡住了下巴。
“你在看什么?”小可凑过来,看到屏幕上那张侧脸照,愣了一下。“这人谁?长得好好看。”
“不知道,新人吧,看上去挺有感觉的,随便拍拍。应该和沈哥一个剧组的,这几天老看到他往片场去。”
她把这几张照片存了下来。
几分钟后,沈岑从酒店出来了。小陆的注意力立刻转到了沈岑身上,镜头跟随着他的身影,一路拍到片场门口。她拍了几十张沈岑的图,每一张都精心构图、对焦、调光。早上蹲守的任务完成了,她收起相机,回了住处。
当天晚上,她在电脑上整理照片,又翻到了那几张——清晨的街道,长相精致的男生。她盯着那个人的侧脸看了几秒,把其中一张调了调色,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不知道是谁”。然后她继续修沈岑的图。
第二天早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小陆又看到了那个人。他还是从酒店的方向走来,白色卫衣换成了黑色高领毛衣,旧棉服还是那件。
他今天走得更慢了一些,手里拿着一杯豆浆,边走边喝,豆浆的热气在晨风里升起一小团白雾。
小陆又拍了几张。这次她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条手链,深蓝色的编绳,中间串着一颗银色的小星星。阳光照在上面,闪了一下。
她把这几张也存进了那个文件夹。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能在那个路口看到他。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在剧组里演什么角色。她只知道他每天很早从酒店出来,沿着主街往片场走。
她拍了很多张。
实在没忍住,她在站姐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有人知道《如戏》剧组里一个像是配角的男生是谁吗?每天早上从酒店走路去片场那个。”
群里有人回复:“是不是长得挺好看的,很白,很高?”
“对。就是他。”
“不知道。我也看到过几次,但不知道叫什么。”
“拍张照看看?”
小陆发了一张远景照——灰蓝色的天空,光秃秃的行道树,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年轻人走在晨光里。
群里沉默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消息开始一条一条地往外蹦。
“这谁?好好看。”
“这侧脸绝了。”
“他走路的样子好好看。”
“有人知道名字吗?”
“不知道。完全没见过。”
“会不会是《如戏》的新人?”
“有可能。剧组还没官宣配角。”
“拍点正脸看看?”
小陆翻了翻相机,找到一张前几天拍的——他走近了,从取景框里经过的瞬间,抓到了一张正脸。光线不太好,有点逆光,但五官能看清。她把那张发了上去。
群里又炸了。
“这眼睛,像是有故事。”
“他站在那里好安静,和周围的环境特别搭。”
“求名字!”
“有没有人认识?”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当天晚上,小陆把沈岑的路透图发到了微博上。她没有刻意拍那个人,但有一张沈岑从酒店出来的图里,画面的边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白色卫衣,深蓝色围巾,正往片场的方向走。她把图发了上去,配文是“沈老师今天状态超好”。
评论区有人注意到了那个背影。“角落里的那个是谁?”“求正脸!”
但有人在另一条微博里认出了他。
那天,纪念的站姐也在河口镇蹲守。她拍了一组纪念从酒店出来的路透图,其中一张是纪念站在酒店门口整理头发,背景是主街。主街上,一个清隽的年轻人正好路过,被拍进了画面的角落里。
她把那张图发到了纪念的超话里。评论区又有人注意到了角落。
“不是路人吧?好像是剧组的演员。”“之前沈岑站姐发的图里也有他!”
两张图在各自的超话里转了几次,又被转到了别的超话。有人截图发了一条微博:“《如戏》片场惊现神秘帅哥,无人知晓姓名,求扩。”
转发量不大,只有几百次。但评论区开始有人重复同一句话——“我知道他。他叫谢浔。就是之前唱歌视频那个。”
小陆转发截图在群里询问:“唱歌视频?”
“对。音乐广场唱《蝴蝶》,播放量很高的那个。你搜一下。”
小陆打开搜索栏,输入了“音乐广场蝴蝶”几个字。页面跳出来第一条就是那个唱歌的视频——他坐在舞台上,抱着吉他,低着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点了播放。吉他声响起来,他声音很稳。
她听完了整首歌。
然后她把那个视频转发到了群里。“是他。”
群里又炸了。“唱歌这么好听?”“声音好好听。”“他是演员还是歌手?”“好像都是。”“他什么时候出道?”“已经出道了吧?不是签了公司吗?”
“哪个公司?”
“不知道。”
小陆翻出这几天拍的那些照片,选了三张最好的,调了色,修了图,换了个私人号,在微博上发了一条。
没有配文,只有三张照片和三颗星星的emoji。
*
拍摄进行到第十四天,河口镇连晴了半个月的天突然翻了脸。
下午三点刚过,天色就暗了下来。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闷得人胸口发慌。
安捷抬头看了一眼天,骂了一声,拿起对讲机喊了几句什么,工作人员开始手忙脚乱地给器材搭雨棚、给线路裹防水膜。
雨说来就来,雨丝又密又急,在路灯的光里斜着飘,地面上的积水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水泡,路灯的光透过雨幕,把整个片场罩在一层昏黄的、湿漉漉的光线里。
工作人员在雨里跑来跑去,雨衣的帽兜被风吹掉了也顾不上扶,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每个人脸上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道具组的几个人合力把一扇道具门往雨棚底下搬,鞋子踩在水里扑哧扑哧的,打滑了好几次。灯光师站在升降机上,雨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眯着眼睛拧螺丝,嘴里叼着手电筒,光柱在雨幕里晃来晃去。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的雨棚下,面前的保温杯冒着热气,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