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新春日,大晟新帝即位,大赦天下轻犯事者。消息一出,短短一日之内,酒肆瓦舍挤满了饮酒畅欢的人,纷纷举杯庆贺新生。
有边境胡商初入长安,见城中名楼广和楼富丽堂皇,歌舞升平,从无断绝,感慨起长安富庶,便道:“我以为我们羌国未得你们儒学开化,不拘男女之分,也算是开明了,不曾想如今天朝更先我们许多。”
他所说的正是今日颁布的新帝登基皇令,那一道皇榜上,朱批赫然写了诸多超出他想象的事情。
大晟天业元年,燕王姜伶登基为摄政王的第三年年初,因病逝世于长明宫,他的最后一道诏令,是他的孙儿姜业成即位登基,其母姜明秋,单字一个漪者,任大晟监国使,行代理朝政之权。
此举颇为出格,其一是姜伶并无儿子,唯有一个独女。其女与他营中一名谢姓的将军成婚,孕育有一子。按理说,其女之子应该叫做外孙,可他却称为孙儿,此为其一。
其二,大晟无女官之先例,可如今却让女子做了监国使,实在叫人意外。幼帝不过三岁,姜明秋虽名为监国使,却实为一国之帝。
此行此举如此出格,可大晟上下,却并无一句怨言,反而个个称道。
去岁寒冬时百姓结队送行燕王,到了新春又诚心诚意恭贺新帝。
阿依卓是个五湖四海行商之人,见多识广,也头一次见到国家之首乃是女人的情况,便不由得赞了几句,又提了一句疑问。
听罢胡商几句恭维,席间一位大晟子民满脸傲气。原本他盘腿坐在草席间,如今更是单腿豪气地支着,一手搭膝盖上,斜斜倚着半边身子,端起喝罢的酒碗边挥舞边道:“你不知道,燕王开明,虎父焉有犬女?早年大晟动乱,内忧外患,燕王行走于各州府上下联书请旨抗敌,后来他自己带府兵、西北将士率先抗敌,其女姜明秋亦随军随父出征,胸中谋略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阿依卓听他说得夸张,瞥着胡子摇摇头,道自己不信,女子如何从军?其中诸多不便,她贵为郡王千金,又怎么会吃这些苦。
说话的人见胡商不信,醉醺醺地扯开自己胸膛布衣,骄傲地露出一截箭伤,指了指结了疤的伤痕:“我当年可是其中西北军之一,怎么不知!”
“她一人骑行千里,自敦煌到匈奴与大晟前线救援,胆识过人,又以诗歌通信传令,何其聪慧!”
“只可惜,那位懂她甚多的将军英年早逝,只与她育有一子便在清暴君那夜辞世了。”
阿依卓半信半疑,听对面之人酒醉夸张之态,可又有一位说书人,也自来熟地坐在了席间,自顾自地拿起酒水便一同喝了起来。
说书人把一本精装蓝皮的绘本塞给了阿依卓,道这便是他们这位传奇监国使的故事。
望着手心那本《漪之行》,封面画着一颗擎天的槐花树,线条精美,看得出来是精心设计的模样。粗重醒目的封面写着一个“漪”字,而底下作者栏悄然写着“玉知”二字,阿依卓半信半疑,翻看了一二,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其中图画优雅,文采卓然,词句凝练,读来恍若有画面在前,说到她行军布局,颇有见地,又谈及边境风土,和阿依卓所见无差,足见作者知识丰富。阿依卓不知不觉退下了疑心,潜心读了进去。
时间回到了三年前。
长安沦陷燕王大军之日,已是他旗下先锋队进宫追杀昏君后的半夜时分。
沈漪在沈霖几人的护卫下,当众拦住了燕王的队伍。
夜半鹰枭被闹得无法入眠,盘旋在苍青色的天际,望着长安中的一片孤寂,发出几声哀嚎。
“父亲,女儿同往皇宫。”沈漪单手勒住缰绳,又单手举着火把,随着队伍进了昔日遥不可及的红墙皇宫。
她几日不得安寝,又发了高热,才苏醒不久就被众人围困威胁。好不容易她鼓动全府守卫,共同坚守到了沈霖相助,却又听闻燕王的大军也进了城,她便顾不得身子虚弱,立马跟了上去。
姜伶原本以为谢知玉要虏沈漪和姜业成的性命威胁于他,没想到谢知玉根本没动姜业成,只掳走了沈漪。
他心里起了疑惑,谢知玉与沈漪相识,也知道沈漪实则并非他的亲女,因此拿沈漪威胁姜伶,无疑是废招,可谢知玉为何这样做?
除非……谢知玉本意就不是威胁他,而是他真心实意就想带走沈漪。
姜伶并非无情草木,看得出来谢知玉对沈漪依恋很深,只是没想到他竟看重沈漪至此。
二人再重逢时,姜伶扫视着沈漪屹立马背之态飒爽豪气,想起她一年来在军中内外打点,从未说苦喊累的,心底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怜爱。
才到了南湖边,便见到陈衔白猛然刺入谢知玉胸膛的大刀,吓得沈漪浑身一僵,下马时整个人崴倒在地,却顾不得狼狈,赶忙奔袭过去相救。
她手心颤抖,眼底分明含泪,可依旧照着自己从医书所读,死死按住谢知玉汩汩流血的胸膛,黏腻的血液在她掌中蔓延,又渐渐凝固。
可她到底不是大夫,即使那么用力地挡住他伤口流血,也依旧挡不住他逐渐涣散的视线,那道目光贪婪地盯着沈漪,像是最后一眼,却还是竭尽全力悄然开口:“别怕。”
沈漪知道谢知玉和姜伶迟早会斗上一斗的,所以她才想在姜伶来解决谢知玉之前,自己解决了他,用换来的假药,让他安然离去,也算是成全了这一路他的助力。
可她哪里想到,陈衔白是谢知玉一生的好友,竟会趁他不备,狠狠地捅他心脏之上。
如今陈衔白已经中箭身亡,他的动机已经无处可查,沈漪眼底慌乱,根本未察觉陈衔白弥留之际,企图握住陈蓉手心的动作。
只是咫尺之遥,在生命的最后一瞬,就好似天涯海角,再也触碰不到心上人的指尖了。
眼看着谢知玉和昔日的沈宁、姜明秋一样,眼神越来越散,死气沉沉,沈漪心头的隐忍再也止不住了。
这一路走来实在辛苦,她不敢回头,只是不停地越过无尽的别离、哀嚎,不停地往前跑,才终于回到了长安城,
昨夜她还遇到了哥哥,她以为事情会变好,可没想到,临到了了,她还要亲手握住谢知玉逐渐冰冷的心脏,做最后的告别。
谢知玉的脸色逐渐平静下来,呼出的气比吸进去的气要多得多。
沈漪嘴角发苦,急冲冲地俯身,桥边石柱挡住了一部分她低头的身影。
可姜伶看得清楚,她低头亲吻谢知玉的模样。
轻声哀求他别死的模样。
姜伶想起了真正的姜明秋。
他没有见到姜明秋的最后一面,只是听在场之人说起姜明秋弥留之际的画面。
说她死前挽着谢怀安的手,对沈漪道谢,叮嘱沈漪要对姜伶好,要替她看护父亲和孩子。
这些日子,沈漪毫无疑问也做到了姜明秋的叮嘱。
她本就是个聪慧善良的孩子,看顾姜业成如亲子般日夜不离,又周旋军营大小事务,在天下未定时,率先抢夺农时,让他们在百姓之间率先夺得好名声。
如今眼前沈漪俯身亲吻谢知玉的模样,就好像当日姜明秋临终时的凄惨。
“务必救活谢将军。”姜伶站在桥头岸边,肃然发声。
权当做是对沈漪达成姜明秋托付的回报。
沈漪闻声抬眸时,数名医术高超的大夫应声上前替谢知玉延命。沈漪眸底闪过一丝亮光,感激地望着姜伶。
一场春雨来得急,冲散了残酷斗争的血腥,急雨停下的时刻,宫墙处淡红色的积水渐渐被扫了干净,陆续有数百兵马踏过皇宫的地砖,轰轰烈烈往金銮殿赶去。
大殿上,姜伶坐在高台龙椅前的台阶处,双手耷拉在膝盖上,一夜的奋战,迎接他们的不是热闹的加冕,而是此刻空荡荡皇位上悬而未落的责任重担。
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就要接住上天赋予的荣耀,同时戴过头顶的枷锁。
殿中渐渐站满了随着燕王厮杀的将士,幽州的朱开寿,滁州的郑九龄,甘州的许雄……他们屏着呼吸,殿中安静得如无一人般。
屋檐积水渐渐停了,滴落的屋檐水越来越慢,滴答——滴答——在大殿上无限放大。
直到一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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