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宫里来人,送来许多赏赐,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苏雨棠稀里糊涂跪下,听太监念完圣旨,登时喜形于色。
山玉在边关立了大功!
许是看在山玉的面上,传旨太监对她很是客气,甚至主动告诉她,皇帝原本要封赏山玉,可山玉修书推辞,请求皇帝厚赏恩人苏雨棠。
这才有了今日的恩典。
“多谢皇上,可民妇救人只是举手之劳,实在受之有愧。”苏雨棠不想白占了姜山玉的封赏。
钱帛之物,怎能与山玉的功名相提并论?那是山玉在边关风沙里辛苦挣来的。
不愧是御前的人,一眼便看出她的忧虑,笑着解释:“苏小姐放心,皇上赏罚分明,绝不会埋没人才。”
如此,苏雨棠放下心来,给了太监不菲的赏银,千恩万谢将人送出府。
又忙着给姜山玉写信道贺,捎上吃用之物。
一转眼,女儿苏欣已满三岁,不爱待在府里,倒喜欢往镇国公府跑。
不为别的,她喜欢裴墨麟的各样兵器。
可麟哥儿都七岁了,已跟着国公爷习武,他耍得动那些兵器,苏雨棠不敢让欣姐儿碰啊。
命人照着做了些木质兵器,拿给欣姐儿玩,可女儿已不满足于那些玩具。
“阿娘,麟哥哥能习武,我为何不能?我也要习武,长大和山玉姨姨一样,去边关打坏人!”
苏雨棠听着头疼,这会子恨不得沈酌在身边,她把孩子往爹手里一塞,自己能清净片刻。
可是,不成。
“娘给你找个夫子,教你读书习字如何?”苏雨棠也曾试着自己教女儿,不出两日便放弃了。
“不要,欣姐儿想习武!”苏欣不悦地别开脸。
“打坏人可不是靠一身蛮力,也要熟读兵书,欣姐儿若不读书习字,将来怎么看懂兵书呢?麟哥哥也是要学的,上回你去国公府,是不是瞧见他在习字?”苏雨棠见女儿听得进她的话,正细想,趁热打铁道,“等你长到麟哥哥这般大的时候,若还想习武,娘就给你找个武师傅,好不好?”
苏欣想了想,上回去国公府,她偷偷拿麟哥哥的兵器,确实拿不动,还险些砸到脚。
幸亏被麟哥哥及时发现,稳住兵器,但他自己额头磕了一个大包。
思及此,苏欣不太情愿地点点头。
原想找个女塾师入府,给欣姐儿启蒙,人她都打听好了。
哪知,夜里无意中同沈酌提起此事,这人揽着她道:“我给女儿启蒙如何?我的学问,想必棠棠应当能放心。”
一句话听得苏雨棠心惊肉跳。
这是学问的事儿吗?!
“沈大人莫要说笑。”苏雨棠摇摇头,不肯同意。
沈酌握住她的手,压在他心口,正色道:“棠棠,我没说笑。那是我的女儿,我亦有教导之责。”
有些事,他一旦决定,便再无转圜。
苏雨棠拗不过他,只好与他议定,平日里由女塾师教导欣姐儿,他每隔几日休沐时,便由他入府教授。
自然不能直接进出苏府,苏雨棠拿出了从前的面具,扣到他脸上。
“还是戴上面具吧,你身形未改,衣裳也能穿从前的,我对外就说,欣姐儿想爹爹了,特意让夫子假扮成她爹的模样。”
这一晚,沈酌与她亲近时,特意戴着面具。
情动之时,苏雨棠不禁抬手抚上面具,眸光如水,恍惚回到他仍是她赘婿的日子。
她想得很好,温氏相信了她的说辞,欣姐儿看到他时,只有些困惑,没有太大波动。
显然,隔了一载,女儿已记不太清爹爹的样子。
这让沈酌很心痛,夜里发狠,她求饶,却被他从身后捂住唇。
细汗顺她脸颊滑入他掌心,与他掌心潮意融为一体。
她如水洗过一般,却仍撑着力气,狠狠咬了一下他掌心肉,他这才松开她,抱紧她,不住地在她耳边道:“对不起。”
他抱得她那样紧,仿佛要将他嵌进骨肉。
苏雨棠想起被他夺去,藏在枕下的帕子。
他与她纠缠不休,真的如他所说,是在轻贱她、报复她么?
他这般难受,究竟是因为被女儿忘了,还是怕她也会忘掉他?
苏雨棠眼圈发热,终究没问出口,而是环住他腰身,柔顺地将脸颊靠在他胸膛。
起初,她是不打算长久保持这样的关系,可这一刻,苏雨棠心软了。
若他需要,也无不可,她大抵没办法再狠心将他推开一次。
事情的发展,渐渐出乎她预料。
临近年关,苏雨棠才知,外头已传得沸沸扬扬,说她不检点。
表面是为女儿请了一位西席,实则是给自己找了个与逝去的赘婿长相相似的替身。
对此,她没什么好解释的,只当没听见。
沈酌倒似乎很高兴,休沐的时候,足有半日待在苏家。
将备好的年礼送往各府,苏雨棠也收到了许多年礼,都是管事送来的。
唯有镇国公府多礼,今年竟是裴钧台亲自来送。
“国公爷日理万机,何必亲自跑一趟呢。”苏雨棠拉着苏欣过来,含笑相迎。
裴钧台笑笑,没说什么。
“欣姐儿又长高了。”他熟稔地抱起苏欣,比对亲生的裴墨麟温和许多,“这几日,怎么没去找麟哥哥玩?听说我们欣姐儿在学写字,可否写给裴伯伯瞧瞧?”
国公爷和老夫人都宠爱欣姐儿,苏雨棠觉得,这是女儿的福气。
见女儿在裴钧台臂弯里咯咯直笑,苏雨棠心里五味杂陈,若女儿知道爹爹尚在人世,会不会日日这般开心?
执意让他们父女分离,她当初还是思虑不够周全。
余光瞥见游廊拐角处的身影,苏雨棠愣愣望去,看到戴着面具的沈酌。
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看看女儿被抱走的方向,再看看沈酌,虽瞧不清他眼神,可她能猜到,他心里定然不是滋味。
或许正压着火气,等夜里折腾她。
“今日有客,欣姐儿只怕无心习字,夫子不妨离府去忙,改日再来授课。”苏雨棠温声道,带着安抚意味。
这人却不领情。
“天冷,可否向苏小姐讨杯热茶喝了再走?”沈酌语气恭敬礼貌,听不出一点怒意。
苏雨棠却知,他可没这么大度,留下只为喝茶。
但下人们看着呢,她总不好连杯水都舍不得给。
“看茶。”苏雨棠招来丫鬟,温声吩咐。
之后,她跟去小书房看女儿。
裴钧台哄女娃倒颇有耐心,欣姐儿正写字,他坐在一旁,认真瞧着,嘴里尽是夸赞的话。
“国公爷可别把她宠坏了。”苏雨棠笑着将茶水、点心放到案头。
“苏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裴钧台望着她,眼神有些怪。
国公爷有何话与她说?关于欣姐儿?国公府?还是生意上的事?
苏雨棠想不出,但也顺势将人引至旁边落座。
“不知国公爷有何吩咐,但说无妨。”苏雨棠将茶盏递到他手边,侧眸去看女儿写字的姿势。
裴钧台接过茶盏,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迟疑片刻,方才开口:“我等了一年,等他丧期过了,仍不知该如何启齿。可近来听闻,你特意让欣姐儿的夫子扮成他的模样入府。三郎确是个至情至性的好郎君,可是,你还年轻,真要为他守一世么?”
这样的话题,实在不适合她与裴钧台聊,关系还没到那份儿上。
苏雨棠忍着不自在道:“都是外头胡乱传的,国公爷切莫当真。”
“棠棠,可否做我的妻子,让我来照顾你一生一世?”裴钧台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他知道,若今日不说,往后更说不出口。
三郎是他裴家的恩人,他不该肖想恩人遗孀,可是,心不由他。
听到那过于亲近的称呼,苏雨棠便眼皮直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他们根本不算熟悉,他竟想娶她?!
苏雨棠太过震惊,好半晌说不出话。
“我原本没打算续娶,直到认识你。麟哥儿一开始便喜欢你,想让你做他阿娘,数年过去,依旧如此,我也能照顾好你和欣姐儿。棠棠,我今日过来,实则是想亲口问你,正月里,我可否让母亲安排人来提亲?”
书房外,沈酌靠墙而立,默然不语,指骨却不自觉攥紧。
镇国公喜欢棠棠?是啊,她那般好,又怎会只有他一人发现?
那么她呢?会答应吗?
当初招他做赘婿,便是图他的前程,为了不影响他的前程,又决然与他分开。
棠棠其实很仰慕位高权重之人吧?
如今,他还什么都不是,而镇国公拥有她仰慕的一切。
沈酌第一次懊恼,他升官的速度,还是太慢太慢。
“不可!”屋里传来熟悉的嗓音,沈酌微微错愕。
“蒙国公爷错爱,是我的荣幸。可我素来敬国公如兄长,并无男女之情。且我只是一介商贾,绝不敢高攀。”苏雨棠起身施礼,“我并未再嫁的打算,还请国公爷见谅。”
她果然还是放不下赘婿三郎。
裴钧台的手攥了又攥:“抱歉,是我唐突了。可否问问苏小姐,那位夫子,是不是三郎的替身?”
苏雨棠听得懂,他其实想问,夫子是不是她入幕之宾。
“不是。”她否认。
若是,那他也可以扮成她喜欢的模样。
可她说不是,裴钧台也不知,他究竟想听到怎样的大案。
但他清楚,她不愿嫁他。
“好。”裴钧台起身,走到书案旁,继续看欣姐儿写字。
夜里,两人私会的小院,沈酌待她极温柔,比做她赘婿时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贴身衣裳、床褥都被他换过,她才觉清爽些。
“你今日,似乎很高兴?”苏雨棠侧眸望着压在她肩窝的俊脸,两人微烫的面颊相贴,她被搂得更进,喟叹一声,继续道,“看到旁人抱欣姐儿,我以为你会生气。”
沈酌没接这话,而是问起另一桩事:“镇国公亲自求亲,棠棠为何不为所动?”
“你听到了?!”听到了却没生气,看来也知道她的回应,苏雨棠放了心,“正如我告诉他的,我不打算再嫁。”
她当时只有震惊,没有任何心动,连她自己都诧异。
明明当初她很看重沈酌将来的身份地位,为何旁的权贵求亲,她会不动心呢?
来之前,她便已想明白。
她喜欢沈酌,并非因他将来能封侯拜相,她只是喜欢这个人。
“若我来求娶呢?”男人的嗓音忽而落在她耳边,低沉,却不啻惊雷。
“沈大人,你也一样,我不愿意。”苏雨棠狠心拒绝。
“啊。”她惊叫出声。
“棠棠,你这里明明有我,休想再骗我。”沈酌握皱了她绣桃花的心衣。
又拿指尖挑开,将俊脸深埋。
他折腾她,声声问她,为何不肯承认。
苏雨棠攥着软枕,嘴巴出奇得倔。
为何呢?她不敢再相信男人,不敢她有与人白首偕老的好运气,哪怕此人是沈酌。
“三郎,我们就这样,不也很好么?”
此去经年,再次听到她唤他三郎,沈酌知道,他仍旧被她吃得死死的。
苏雨棠知道他才学出众,可听说他官拜宰相这日,仍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
她从未想过,有人能以这般惊人的速度位极人臣。
他与沈大娘搬进阔大的相府,她随宾客一道踏足恭贺,但其实府中一草一木,她都熟悉。
沈酌早已将图纸拿给她瞧,在许多个暗夜里,与她一起推敲亭台花木。
宾客们有备而来,个个向沈大娘打听沈相的亲事。
儿子性子执拗,认定一人,便再无旁人能入眼,这是随了她。
是以,沈大娘没敢做儿子的主,找了合适的借口拒绝。
众人倒也没多纠缠,毕竟,谁不知道,他们这位年轻的相爷容貌清隽俊朗,却从不近女色?
听到有人私下议论沈酌不近女色,苏雨棠险些被果子酒呛着,她的腰可还酸着呢。
她与沈大娘寒暄时,站得与沈酌并不远。
郎才女貌,难免有人议论。
“苏小姐生得越发美貌了,但也没见沈相多瞧一眼,咱们这位相爷,只怕眼光极高。”
“这么瞧着,苏小姐的样貌,倒是与沈相有些相配。”
“呸呸呸!这话若让沈家人听见,往后你还想不想跟沈家来往了?苏小姐再漂亮,也是个敢休夫的悍妇,还命硬克死赘婿,娃娃都会写字了,沈相是什么人?他们绝无可能有瓜葛。”
“这我还能不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那人气势弱下去,也知自己说了得罪人的话,像是不盼着沈家好,虽然她心里是嫉妒沈大娘生了个好儿子。
端王府赏花宴,苏雨棠拿着请帖赴约。
进门后,只听朱琳琅嘀咕:“你说这沈相也真难捉摸,谁家请他都不去,我爹也就是顺便下个帖子,没想到他竟来了!”
苏雨棠倒是知道他为何而来,他昨晚便说,想同她一起赏花,还叮嘱她好生打扮,他想为她画像。
朱琳琅说完,拉着苏雨棠往里去,上下打量着她:“你今日这打扮可真好看,是你铺子里新上的料子么?明日我也带人瞧瞧去。”
光天化日,花间偶遇,苏雨棠撞上他清灼的眼神,脸颊莫名发烫。
“沈相。”她施礼。
沈酌没应,负手立在她不远处,欣赏另一侧的琼花。
一阵风过,她身上香气拂过他衣襟。
“很美。”
苏雨棠听到他的嗓音。
他仍面朝着花树,可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芳树下,她雪颊飞红。
没等到佳人的回应,沈酌正想侧眸细瞧,忽而瞥见不远处的花树后藏着一人,正盯着他们。
他眉心微动,打算顺水推舟。
求了她多次,她都不肯答应他,使手段,他也是情非得已。
悄然扯断玉佩上的络子,沈酌朝她望一眼,望着花树念了一句诗。
是从前的诗集里,苏雨棠最喜欢的那句。
听到这,难免忆起往事,她心口怦怦直跳。
这人,赏花还要捉弄她。
苏雨棠侧眸横他一眼,却无意中瞧见,他腰侧悬着的玉佩,绳结断了,随时会掉下来。
“沈……”她刚要开口,沈酌却已大步朝另一侧的小径走去。
他腿长脚步快,苏雨棠又不敢大声唤他,追得辛苦。
终于追上后,看看四下,见无人跟来,才开口道:“沈相,你玉佩的络子断了,当心弄掉。”
沈酌顺势望向腰侧,像是刚刚发现,眉心轻拧。
若胡乱系上,会很难看,他好歹是宰相,多少双眼睛盯着的。
苏雨棠想了想,开口道:“我帮你系好?”
说完,又有些迟疑,随时可能被人瞧见,她不敢冒险。
沈酌洞悉了她的想法,望望前方竹林侧的阁楼。
他率先迈步,苏雨棠环顾四周,才举步跟上。
门扇合上的瞬间,沈酌扣住她手腕,将人压入怀中:“棠棠,女为悦己者容,谢谢你肯为我妆扮。”
“稳重些,这里可是端王府!”苏雨棠心里着急,挣脱他手臂,纤手伸向他腰侧,“让我瞧瞧你的络子。”
她心灵手巧,这样的事根本难不倒她。
“好了。”苏雨棠指腹抚过他玉佩,仰面笑望着他。
“我们分开出去,别被人瞧见。”苏雨棠叮嘱一句,转身便要走。
外头那些人脚步声极轻,可沈酌特意留心,听得分明。
他拉住她:“外面有人!”
苏雨棠大骇,下意识缩进他怀里,借他轩朗的身形挡住自己,小心翼翼往门缝里瞧。
脚步声靠近,变得清晰。
怀中佳人僵滞无措,沈酌掩饰着眼底得色,低声下气央求:“被人撞破了,还请娘子垂怜,给我一个名分。”
娘子?
门外不怀好意者、被她引来看热闹的众人,个个瞠目结舌。
不是说苏小姐不自量力,想要勾引、攀附沈相么?怎么听起来,恰恰相反?
门外震惊的吸气声传来,还不止一个两个,苏雨棠心慌意乱,双腿发软往下坠,被沈酌及时拖住。
她伏在他襟前,心惊肉跳,连他刻意变换的称呼也没留意。
脑中只想着一桩事,他们的关系,叫人撞破了!
不,这会毁了他。
苏雨棠推开他,慌忙退开两步,故意扬声让外头听见:“沈相喝多酒,认错人了,我去找你家随从来。”
她努力粉饰。
鼓起勇气要推门,却在与他擦肩而过时,陡然被他扣住手腕。
“诸位,我娘子害羞,还请各自散去,待沈某哄好娘子,必给诸位一个说法。”沈酌态度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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