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盈闻言,也不恼怒。
只是提着衣摆,脚步踩着台阶走了上来。
看了一眼脸上全是担忧的母亲,又看了看周围几个官兵。
转身,朝着张军道:“敢问,军爷行的,是哪条《大明律》?可曾说过,蓄意污蔑,造谣百姓,夺人生计,按个莫须有的罪名?便要抄家了?!”
他声音陡然一提,厉言如刺。
惊的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张军片刻回神,反倒是被激起怒意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胆敢在这儿大放厥词,真是岂有此理!
“放肆!你一小小学子,竟敢阻挠?!莫不是要打搅衙门办事?”
“来人!把他拖出去!”
周盈冷哼:“前些天,王县令亲至寒舍,说的是好听,言的是在理,而今我等不过思考几日功夫,你们便都坐不住了。”
“好啊,就如此欺凌我们孤儿寡母,便是要断了我们家的生计!你这个军爷,为虎作伥,为那王县令做事,却不知,如今当今圣上亲点的巡盐御史,却已至绍兴府中!”
他说一句,往前走一步,气势间,目光逼仄,盛气凌人,竟是如利剑出鞘,让那张军都被唬住了。
周盈一转身,手点上天,又大声道:“到时候,这事情闹大,我们去衙门哭冤,掉脑袋的,是你还是王县令!”
“……”
张军瞪大眼睛,一时间如鲠在咽。
周围的围观群众闻言,皆是窸窸窣窣,更有不少人私语窃窃。
“我看这官府衙门里头,全都是贪官,连周寡妇家都欺负。”
“是啊,这事做的没理。”
“诶……咱们老百姓,能说什么?”
听这一番话,张军也是面红耳赤,回过神,手捏紧了账本:“我是奉衙门的命办的事!你说的这些,我管不着!但今天,这账本的蹊跷查了出来,便是王县令问起,这罪都是你们的!”
“好!既然这么说,那就去衙门吧,我跟你们走,怎么样!”且看那长身玉立的少年,一拂袖,全然不惧,一时间,不少人都为之喝彩。
边上站着的周瑶听闻这话,脸色微变,刚要上前,就被周盈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你!”
“怎么?我跟你们走,有什么不敢的?不是说账本蹊跷?我这个人证跟你们走一趟,把账算清楚了,事情说开了,岂不是更快?”
张军闻言,是被架在这,上不上下不来了,他支支吾吾,当然是心虚。这事儿也就是个口头吩咐,往日里,若是正经事,自然是要走个流程,有个规章公文。
不正经的,上面开口,下面明白,双方合计,一拍即合,查抄的“赃款”,也就全入了口袋。
这本来是心照不宣的事。
但他哪里敢说!
自然是心里暗恨周盈,直接把事情给搅和了,如今不拿人,反倒是真坐实衙门闹事,到时候怪罪下来,王县令会替他顶着吗?
放屁!
张军皱眉,阴翳目光扫视了一番,站得直的周盈,冷哼一声:“好,既然如此……来人,带走!”
“军爷!”周瑶闻言顿时站不住,上前直接挡在门口。
“军爷,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我儿年幼,说的话都是意气话,哪里能当什么真?”
“再说了,这税的问题,咱们可以把账细细算明白,若是真有什么遗漏,补上就是了,何须大费周章,如此……”
周盈给周瑶使了个眼色,对方没看,并挂断了你的眼神交流。
周盈:……
“去去去!一边去!碍事。”张军嫌恶地一推,手一挥,身后几个官兵便架着周盈,一路朝着衙门方向走去。
一侧,坐在酒楼内,围观了整个闹剧的年轻人,见状,放下一锭银子,随后起身下楼,隐去人群。
山阴县外,约三十里,一处驿站,马匹甩着尾巴,低头吃着草料。
紧接着,疾驰的哒哒声,随着地面轻微的震动,逐渐逼近。那人牵马停下,翻身下马,进入驿内。
这儿是专给路过游人、官差役吏歇脚停留的地方,是以当地县府拨款进行修缮维护。
走进来的人,掀起衣摆,单膝下跪:“御史,前方不远,便是山阴县。”
“探子来报,说是那王县令,鱼肉乡民,坑害孤儿寡母,将人抓入衙门,是为行屈打成招之事。”
“哦?”开口的人,声音沉沉。
“起来回话。”
“是。”这察院差官缓缓起身。
“就在一刻钟前,山阴县素有名声的孩儿笑酒家作坊,被王县令的人团团围住,其名下胥吏蓄意查账,妄图栽赃陷害,是为坑其家产。”
“那山阴神童,如今何在?”
“一人已进衙门,一人或在郭府。”
坐在椅子上,一身便服的男人,年约三十多,眉目锐利,面修似刃,长眉入鬓,黑瞳入墨。
整个人看上去,端正板严,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闻此言,手上的书,随意合上,丢在一侧。
他站起身:“而今,我乃圣上亲封巡盐御史,至浙江,入绍兴,在这山阴门外,便听那王县令欺凌百姓,坑害孤儿寡母。”
“其罪瞠目结舌,其恶令人发指,可见这王宗昌,素来如此,今亦不曾收敛,若随意轻拿轻放,倒还真要……无法无天了。”
站在一旁,一直不曾开口的协理皱了皱眉:“御史,如今我等是为巡盐之事而来,理应先将此事办妥再说。这地方官牵扯甚多,若要捉拿,只怕还需费些功夫。”
曹谨行转身,看着他,突然淡然一笑:“说的在理,不过……”
他声音一变:“当地官员,目无王法,徇私舞弊之事,还少吗?我们来山阴县,就是来捉人的,捉一个是人,捉一群也是人,不过都是乌合之众。”
“捉的是硕鼠,就是为朝廷清扫门庭。”
“……”几人皆低下头,不再说什么。
见此,曹谨行回头,背负手,大步流星走出门:“传令,整队前往山阴县,我要彻查此事,务必还此地百姓一个公道。”
“是!”众人应道,随后迅速整队,阴云密布的天际之下,一队人马,洋洋洒洒朝着山阴县一路而去。
此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郭府,被挡在门外的二人,却是费了一番波折,郭嘉直接爬墙进了门。
却说,这老祖宗,倒还是好生安逸,在院子里赏花听戏,一侧的郭三越笑呵呵的伺候着,颇不知大难临头。
“这曲儿唱的不错,等会儿给这戏班子赏点东西,人家大老远的赶过来给咱们唱戏,也不能怠慢人家。”
“欸,是!老祖宗宽厚,等会儿我就去办。”
郭嘉皱眉,直接上前,也不顾几个人这会儿听戏的闲情逸致。
几个人见着这突然出现的影子,也是满脸惊愕:“欸?嘉儿,你怎么在这?”
只见这少年,面色阴翳,看着几人扫视了一番,却不见郭尧身影:“郭尧呢?”
郭三越皱眉,刚要呵斥对方没个规矩,郭勋便道:“尧儿出去有事,你这是怎么进来的?身上全是泥。”
“这倒要问问郭尧了。”
郭嘉也没什么闲情逸致跟人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郭氏要大难临头了,你们竟还如此悠闲,倒还真是死到临头不知缘由,只怕下去也只能做个糊涂鬼。”
“郭嘉!”郭三越听了这话,顿时暴怒,直接跳起来。
郭嘉冷笑:“你倒是问问你那个好儿子做了什么?坑害族人,为虎作伥,替那王县令贪墨吞田,如今咱们郭氏的田帐,全都被拿去做了文章,那王县令可是朝着你们来的!”
“你们可知?自大明开朝以来,官田便是定下死规矩,不能进行买卖的!而今反倒是借着挂名由头,肆意吞并佃农官田,交税却不十不足一!”
“足可见,贪赃枉法,也是常态。”
几个人被说懵了,郭三越脸色涨红,手都在发抖的指向他:“胡说八道什么!往年,给你们家的百亩田,难不成还不够喂饱你这狼子野心!”
“可别,这田,是宗族该分的,吞的那些官田,我们这是一分没有。”
郭嘉说到这,朝着脸色阴沉的郭勋行了一礼,倒没有了之前的狂妄:“老祖宗,我说话着急,实在是情形危急。那郭尧,不知怎得,竟是勾结了王县令,查账查到了我们的人头上,如今是为着酿酒的事情,还要拔出萝卜带出泥,顺过来查咱们郭氏的田地问题。”
“这事情往大了说,是在掘我们的根,他郭尧却不知道,我们酒坊酿酒的粮食,都是从那百亩祖田里生出来的!真牵扯起来,他郭尧怎么能逃掉?!”
一个七八岁的少年,说的话字字清晰,逻辑通顺,着实是把在场的几个人都说的皱起眉来。
能在这山阴县扎根这么多年的乡绅,到底也都不全是傻子,否则早就被连根拔起了。
郭三越脸色一沉,心里开始乱跳,脑子里细想这些天,郭尧倒还真是……不太对劲。
这几日,这小子出去太勤快了。
坐在一侧,此时板着脸,喜怒不容于色的郭勋,冷声开口:“三越,尧儿呢?”
“呃……这。我见着他早上刚出去,约莫这会儿应该要回来了。”
郭勋闻言,目光锐利地如刀针一般看去:“约莫?”
他猛地拿起一侧拐杖,朝着郭三越猛摔过去!郭三越往后下意识一退,拐杖便直接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巨响。
“你这个做爹的!连自己儿子去干什么了都不知道!?你吃干饭的?!给我滚出去找!”郭勋怒容满面,如发了怒的狮子,声音尖锐的直接将几人吓了一大跳。
“是、是,我这就去!”郭三越心里是把郭尧骂了个狗血淋头,这儿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的!这事儿要真是郭尧扯出来的,那麻烦就大了!
思忖间,郭三越也颇有些苍老,脚步匆匆朝着外面走去。
气得胸膛疯狂起伏的郭勋,这会儿情绪激动地边上几个女眷忙上前,手帮着顺气。
“老祖宗歇歇,可别气坏身子了。”
“嘉儿,你把事情都说一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急匆匆的?”
看完了全场戏的郭嘉,垂眸,随后抬起眼皮子,眼中微闪精光。
而此时此刻,另一边,急得不行的郭怡,这会儿找上了周瑶,两个母亲一合计,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冲着我们来的,非但如此,只怕王县令背后,还有朝堂上的关系!”周瑶听了郭府将二人拒在门外的事情,顿时就明白了之前一团迷雾的局面!
若只是靠着王县令这个地方官,前些年都没什么事,为何偏是这会儿突然发难?
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必然是有什么事情,打破了这个平衡。
除了上面开始动手,她想不出别的了。因为周瑶想到了一件事情。
她语气急切,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二嫂,你可还记得,前几日,盈儿两人对我们说的事情?”
“我只怕…这其中牵扯的水太深!朝着我们来,也不过是个幌子!”
听到这话,本就担忧的郭怡,顿时脸色一白:“若如此说来,岂不是盈儿更危险了?”
“这不行,咱们得快些找法子把人捞出来!”
“我倒是有个办法,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踱步的周瑶,脚步猛地一停,抬头看向她。
“此事,咱们不能牵扯其他人,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这是个活招牌,拿去官府衙门击鼓鸣冤,把事情搞大些!”
带着些许风霜的脸面上,此时此刻全是坚毅,周瑶眼里狠了几分:“我倒是不信,这些当官的,在这众目睽睽这么多双眼睛下,还真想把咱们孤儿寡母逼死不成!他们难道不要脸!”
“这事儿我一个人去,你要去找些街坊邻居,更…”她说到这,转头看向郭怡。
“得辛苦你,去郭府门口,跪上一跪了。那郭尧既如此狠辣,咱们也非得让他知道,什么人惹不得!”
郭怡闻言,眼眶微红,颔首:“好,你要小心。”
两人匆匆商量完,便直接离开了家。
山阴县知府衙门内,悠哉悠哉,喝着小酒,翘着二郎腿,听着弹唱小曲儿的王宗昌,这会儿头上的乌纱帽,如今端端正正摆在一侧的小桌子上。
随着曲调婉转间,他手放在扶手上,打着节拍,嗓音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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