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十年之春,来得格外迟。
正月初三,天尚未破晓,沈宗秀便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桃茗披衣前去开门,门扇刚启一道缝隙,凛冽寒风便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烛火摇曳不止。
“沈医女!”来人乃是太医院小太监,面色惨白,“皇上昨夜病情骤重,太医院众臣皆已赶往乾清宫。陈太医命奴才前来通传,让您即刻预备,随时听候传召。”
沈宗秀心头一沉,翻身下床,手脚麻利地更衣。她无暇梳理青丝,只取那支青玉簪将长发挽作发髻,又从枕下摸出那包银针,揣入袖中。
“桃茗,你留守屋内便是。”沈宗秀一边束着衣带,一边吩咐道。
“沈姐姐,我陪你一同前去!”桃茗早已穿戴整齐。
“不必。”沈宗秀按住她的手腕,“乾清宫此刻人多杂乱,你留在此处替我看顾屋子,等我归来。”
桃茗抿了抿唇,终是点了点头。
沈宗秀推门而出。正月初三的清晨,寒气砭骨,天幕仍是一片墨蓝,唯有东方透出一抹微白。她提着一盏小灯笼,紧随小太监快步穿过回廊,脚下青石板覆着薄霜,步履间颇显湿滑。
此时的乾清宫,早已灯火通明。
殿外跪满了宫人臣僚,太医院院正刘谦之、院判赵铭、数位资深太医,连同陈绍麟,皆跪在冰冷的石砖之上。张太后端坐正殿上首,面色沉凝如冰;孙皇后立在她身侧,指尖捻着佛珠,眼眶通红。
沈宗秀赶到殿外,驻足而立。陈绍麟瞥见她,微微颔首,示意她跪至自己身侧。
“陈大人,情形如何?”沈宗秀低声问询。
陈绍麟压着嗓音回道:“皇上本就患消渴之症,加之日夜操劳,龙体早已亏虚。昨夜亥时病情急转直下,至今昏迷不醒。”
沈宗秀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银针。
殿内传来刘谦之的声音,正向张太后禀奏:“……皇上脉象微弱,气若游丝,臣等……臣等实在无能为力……”
张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无能为力?哀家豢养太医院数十载,临到关键时刻,尔等便是这般回话?”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无人敢接言。
沈宗秀跪在殿外,听着殿内的沉默,心下擂鼓不止。
宣宗驾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乾清宫内便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接着一声,穿透殿宇。张太后的哭喊最为凄厉:“皇儿……我的皇儿啊……”
孙皇后未曾出声,可沈宗秀见她被宫人搀扶着走出殿来,面色惨白如纸,眼眶赤红,唇瓣不住颤抖。
沈宗秀心知,宣宗朱瞻基,已然驾崩。
她跪在冰冷的石砖上,听着殿内殿外哭声此起彼伏,脑中一片空白。宣宗陛下,她虽未曾几次觐见,甚至未曾说过几句话,可他是大明天子,是这大明的天。
如今,天,塌了。
太监们相继传旨,六宫尽着缟素,百官入宫哭临。沈宗秀缓缓起身,双腿酸软无力,扶着廊柱伫立片刻,才勉强稳住身形。
陈绍麟走到她身侧,低声叮嘱:“阿秀,你先回去。这几日宫中必定大乱,你好生照料太后娘娘。”
“是,陈大人。”沈宗秀颔首,转身离去。行出乾清宫时,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丧钟。
当——
钟声在清晨寒风中回荡,一声,又一声,重重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新君即位
宣宗驾崩的消息迅速传遍宫闱,六宫哭声震天。
沈宗秀跪于太医院值房之中,听着远处哀钟一声声敲响,每一声都似重锤砸在心头。她并非为先帝悲泣——她本就与先帝未曾谋面,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巨变,震得心神难安。
新帝随即即位,乃是原太子朱祁镇,为先帝宣宗之子,年仅九岁。
张太后被尊为太皇太后,虽不再垂帘听政,可朝中大小事务,仍需禀请她定夺;孙皇后被尊为皇太后,执掌后宫诸事。一朝天子一朝臣,宫中气氛骤然紧绷,连空气都似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沈宗秀侍奉的主上,从皇后变成了皇太后。
称谓虽改,日常琐事却未变。她依旧每日晨起熬粥,前往慈宁宫请脉,赴太医院领取药材,回小厨房炖煮药膳汤粥。可她心底清楚,这宫里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她依旧习惯称太皇太后为张太后,老人家这几日精神尚可,只是言语比往日少了许多;也依旧习惯称皇太后为孙皇后,皇太后每日前往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二人商议朝政,每每一谈便是大半个时辰。
沈宗秀在帘后端茶倒水,偶尔听得“王振”“于谦”“朝堂”等只言片语,心中了然,新帝年幼,朝堂之上,人心已然浮动。
心事
正月初十。
用过早膳,沈宗秀入殿为皇太后请脉。
皇太后斜倚在软榻之上,双眼红肿,显然是昨夜彻夜未眠。沈宗秀指尖搭上她的腕脉,脉象细弱,显是心力交瘁之症。
“太后,臣已为您熬好参汤,您饮一口吧。”
皇太后一动不动,沈宗秀便捧着汤碗,静立一旁,未曾退去。
过了许久,皇太后才伸手接过汤碗,浅啜一口,便放了下来。她望着沈宗秀,轻声问道:“宗秀,你说,本宫撑得住吗?”
沈宗秀沉声应道:“太后福泽深厚,必定能撑住。”
皇太后苦笑一声:“你如何知晓?”
沈宗秀道:“臣不知晓,可臣会一直伴在娘娘身侧。”
皇太后看着她,沉默不语,随即重新端起汤碗,将一碗参汤尽数饮尽。
放下茶碗,皇太后忽然抬眸,看向沈宗秀:“宗秀,你觉得,王振此人,可信与否?”
沈宗秀心中一震,不解皇太后为何突然问及此人,沉吟片刻,回道:“臣不懂朝堂政事,不敢妄言。”
皇太后凝望着她的眼眸,语气微沉:“阿秀,你是真不懂,还是不愿说?”
沈宗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臣以为,看人可信与否,不在其言语,而在其行事。王公公……臣实在不敢妄议。”
皇太后闻言,点了点头,未曾再追问。
沈宗秀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回到偏厢,沈宗秀独坐灯下,翻开随身手札,提笔写道:
“宣德十年,正月初十。先帝宣宗驾崩,新帝登基。皇太后心力交瘁,臣劝其保重身子。娘娘今日问臣,王振是否可信,臣不敢妄议。臣不知娘娘心中所思,只知晓,这紫禁城的天,自此往后,再不同于往日。”
她搁下笔,从枕下取出那包银针,置于掌心摩挲片刻,又重新收好。
窗外明月依旧,圆满清亮。沈宗秀闭上双眼,躺卧榻上,心中默念,明日还要早起煮粥。
恐惧
正月十五。
这日,沈宗秀前往永宁宫偏殿,为温孝怜请脉。
这段时日,温孝怜一直居于此地,往日里容光焕发的模样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憔悴,再无半分调养后的精气神。
温孝怜临窗而坐,望着院中白玉兰树,听得脚步声,却未曾回头。
“阿秀,你来了。”她的声音极轻,仿若从遥远之处飘来。
沈宗秀走上前,在她身侧落座:“娘娘,臣为您请脉。”
“嗯。”温孝怜轻应一声,伸出手腕。沈宗秀指尖搭脉,脉象细弱无力,乃是心神不宁、气血两虚之象。
“娘娘的身子,还需静心调理一段时日。您近来可是夜不能寐?”
温孝怜点了点头,声音黯淡:“是,近来夜夜难眠,一闭眼,便被梦魇缠身。”
沈宗秀心中了然,并未追问梦境内容。她深知温孝怜心中所惧——先帝驾崩,新帝年幼登基,温孝怜未曾得先帝盛宠,更未留下一儿半女,依明初祖制,无子嗣的先帝妃嫔,皆要殉葬。
“臣为娘娘开一剂安神方子。”沈宗秀道。
温孝怜却摇了摇头:“不必了,阿秀,喝了又有何用?”
沈宗秀不再多言,开好药方交予温孝怜身边宫女翠屏,又去小厨房炖了一碗安神汤,端至温孝怜面前。
“娘娘,您快饮下吧。”
温孝怜看了她一眼,端起汤碗,缓缓饮尽。放下碗后,她轻声问道:“阿秀,你说,我会不会死?”
沈宗秀看着她,语气坚定:“不会的,娘娘。”
温孝怜轻叹一声:“你如何能确定?”
沈宗秀道:“臣定会想方设法,救娘娘脱离险境。”
温孝怜摇了摇头,不再多问,转头望向窗外:“罢了,阿秀,你回去吧。”
沈宗秀起身,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永宁宫,沈宗秀立在廊下,清风吹拂面颊,带着刺骨凉意。她紧紧攥着袖中银针,心头似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殉葬。这是明初沿袭的祖制,先帝驾崩,无子嗣的妃嫔皆要殉葬。温孝怜无宠无后,按律难逃此劫。可她不过是个七品医女,能医人身疾,却破不了这冰冷的祖制。
但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温孝怜赴死。
求见
正月十六。
沈宗秀前往仁寿宫,为皇太后请脉时,终是鼓起勇气,开口求言。
“太后,臣有一事,恳请娘娘做主。”
皇太后正批阅奏折,闻言抬眸,看向沈宗秀:“但说无妨。”
“温孝怜娘娘……她未曾为先帝诞下皇嗣,依祖制,可是要列入殉葬名单?”
皇太后听罢,沉默良久,端起茶杯浅饮一口,缓缓放下:“殉葬名单尚未最终拟定,可温孝怜,确在其中。”
沈宗秀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太后,”沈宗秀抬眸,眼眶泛红,“温娘娘素来体弱,根本经受不住这般苦楚……”
皇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是想让本宫救她?”
沈宗秀当即跪地叩首:“臣不敢妄求,只是温娘娘心性仁善,从未害过旁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皇太后轻叹一声:“阿秀,我知晓你与她情谊深厚,可祖制难违,我并非太皇太后,做不了此等决断。”
沈宗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过,”皇太后话锋一转,“你可前往慈宁宫,求见太皇太后。若是老人家肯点头应允,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多谢太后娘娘指点。”沈宗秀叩首谢恩,起身退了出去。
恩典
沈宗秀不敢耽搁,径直赶往慈宁宫。
太皇太后正用午膳,见她匆匆入内,放下碗筷,开口问道:“宗秀,你来找哀家,所为何事?”
沈宗秀跪地,将温孝怜之事,一五一十尽数禀明。
太皇太后听罢,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温孝怜,是先帝的妃嫔?”
“回太皇太后,正是。”
“未曾诞育子嗣?”
“是。”
太皇太后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放下杯盏,沉声道:“祖制不可废,可哀家,可给她一条活路。”
沈宗秀猛地抬眸。
“宫中需有人为先帝守灵,”太皇太后看着她,继续道,“温孝怜身子孱弱,不堪他任,为先帝守灵,总归是可以的。”
沈宗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守灵虽清苦孤寂,却绝非殉葬,好歹能保住性命。
“臣谢太皇太后隆恩!”她连连叩首。
太皇太后挥了挥手:“罢了,你退下吧。”
沈宗秀退出慈宁宫,立在廊下,清风吹过,激动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可她强自忍住。攥紧袖中银针,迈步朝着宫外走去。
迁往英华殿
转瞬过了一日,正月十八,温孝怜迁往英华殿。
英华殿地处紫禁城西北角,位置偏僻,院中植着一棵老松,枝干苍劲,针叶苍翠。殿内终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墙皮斑驳剥落,窗纸早已泛黄。沈宗秀帮着她收拾居所,将带来的衣物、首饰、日常器物一一整理归置。
温孝怜坐在榻上,看着沈宗秀忙前忙后,忽然开口:“阿秀,你歇会儿吧。”
“娘娘,臣不累。”沈宗秀头也不抬地回道。
温孝怜轻叹一声:“你啊,向来嘴硬。”
沈宗秀未曾接话,将最后一包药材放入木柜,拍了拍手上尘埃,转身道:“娘娘,臣每日早晚前来为您请脉,若是身子不适,随时遣人告知臣。”
温孝怜点了点头,忽然伸手拉住沈宗秀的手,眼眶泛红:“阿秀,是你救了我。”
沈宗秀摇了摇头:“并非臣的功劳,是太皇太后施下恩典。”
温孝怜望着她,泪水不自觉滑落:“我心中清楚,这份恩典,是你苦苦求来的。”
沈宗秀温声道:“娘娘,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熬过这段时日,总有转机到来。只要活着,便有希望,比什么都重要。”
温孝怜紧紧握着她的手,久久未曾松开,二人相对静坐,无言良久。
过了许久,温孝怜才缓缓松手:“阿秀,你回去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沈宗秀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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