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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五章 刀与笔(下)

两天后,嬴成的质问从北疆发到了雍州。

不是奏章。是一封密信,没有走朝廷驿传,而是由专人快马直送嬴蒙府上。嬴蒙拿到信的时候是深夜,看完信之后连夜进了长乐殿。他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太皇太后才让他进去。

“太皇太后,”嬴蒙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封密信的抄本,声音里压着怒气,“嬴将军问——嬴绍之案,是否针对北疆。嬴将军说,嬴绍是他举荐的人,动嬴绍,便是动北疆。他请太皇太后给句话。”

太皇太后没看那封信。

她捻着念珠,垂着眼帘。殿里很安静,只有念珠一颗一颗碰在一起的声音。

“嬴绍贪墨四万七千两,”她说,声音比念珠还轻,“嬴将军替他说话。难道这四万七千两是替北疆贪的?”

嬴蒙的脸色变了。

“太皇太后——臣不是那个意思——”

“哀家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嬴成也不是那个意思。但嬴绍贪墨,铁证如山。哀家不杀他,已是看在你和嬴将军的面子上。”

太皇太后抬起眼帘,那双老眼浑浊却冷得像冰,“告诉嬴成,哀家给了他朔方九原的戍卒,给了他节制北疆的兵权——不是让他的人可以在雍州地界上贪墨。北疆的事他可以管,雍州城的事,让他少管。”

嬴蒙跪在地上,额头已经贴到了金砖。

“臣遵旨。”

他退出殿外时后背已经湿透了。太皇太后没有留中不发这封信——她把嬴成的密信和嬴绍贪墨案的卷宗一并压在御案上,然后让陈安去请君侯。

嬴月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她穿着常服,发冠未卸,显然还在批奏章。太皇太后把两样东西推到她面前。

“看。”

嬴月先看了嬴绍案的卷宗。萧衍的查账记录、审讯口供、追缴清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四万七千两的亏空,已经追回了三万余两,剩下的用嬴绍的私产冲抵。她又看了嬴成的密信。信很短,措辞客气,但客气底下是质问——“嬴绍乃末将旧部,此人忠厚,不似贪墨之辈。此案是否有人借题发挥,针对北疆?”

“你怎么看。”太皇太后问。

“嬴成急了。”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等她继续说下去。

“萧衍的劾章动的是嬴绍,嬴绍是嬴蒙的胞弟,嬴蒙是嬴成的族侄。这条线,从盐铁曹一直牵到阴山大营。嬴成不是心疼嬴绍——他是心疼自己的脸面。他的人被一个寒门子当廷弹劾革职,他在北疆的地位动摇了一分,不多,就一分,但够让他不安。”

“那你打算怎么办。”

“留中不发。”

太皇太后看着她。“你说‘留中不发’,是留嬴成的信,还是留嬴绍的案。”

“都留。”嬴月的语气很平,“嬴成的信不回。不回,他就猜不透。猜不透,他就不敢动。嬴绍的案不急于结——追缴清了,人不杀,留在牢里,让嬴成知道他的人还在我手里。这是一根刺,扎在他手指上,不深,但拔不掉。”

太皇太后捻着念珠,沉默良久。然后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你越来越像你父亲。”

嬴月没有接话。她垂下眼睛,看着御案上那两封密信。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脸还很年轻,但已经不年轻了。

嬴成的问罪奏章被太皇太后留中不发。这件事在雍州朝堂上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因为它根本没有发生。除了太皇太后、嬴月、嬴安、嬴蒙和萧衍本人,没有人知道嬴成发过那封密信。

但萧衍知道。

不是谁告诉他的——是他自己在盐铁曹值房里推出来的。嬴绍案追缴清单有一笔对不上——少了八千两。这笔银子在嬴绍的口供里没有交代,在他的私产清单里也找不到。萧衍翻遍了嬴绍过去三年的全部批文,发现这笔银子是在建安二十四年腊月拨出去的,收款方是“北疆军需”,但北疆那边的入账记录上根本没有这一笔。

八千两,凭空消失了。

唯一的解释是:这笔银子根本没有去北疆——它去了某个人手里,这个人有权让嬴绍替他弄钱,也有权让嬴绍闭嘴。嬴成。

但萧衍没有声张。他把这个发现写在一张竹纸上,折好,放进那只从渭源县带来的旧竹箱最底层。竹箱里还有一方缺了角的歙砚,砚底刻着歪歪扭扭的“萧”字。他把那张纸压在砚台下面,盖好箱盖,回到案前继续批盐引。他的笔很稳,和往常一样。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欠君侯一条命。

君侯在朝堂上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替他挡了所有的压力,说了那五个字——

“寡人决定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和君侯被绑在了一起。不是寒门子和君侯,是刀和握刀的人。

而握刀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刀也会累。

建安二十六年三月,嬴恪在宗族议事上发难。

嬴氏宗族议事每季一次,在宗庙侧殿举行。与会者都是嬴氏嫡系和旁支的长老,加上太皇太后和君侯。议事不设珠帘——嬴稷以嬴氏宗主的身份坐在首位,太皇太后坐他身侧。嬴安以宗族元老身份列席,席次仅次于太皇太后。

嬴恪是第三个开口的人。先是几个旁支长老禀了些陇西祭田和族学开销的鸡毛蒜皮。嬴恪等他们说完了才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章,不紧不慢地放在案上。

“嬴绍一案,臣有话说。”

他的声音不急不躁,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嬴绍贪墨,罪有应得。臣不替他辩。但嬴绍是嬴蒙胞弟、嬴将军旧部,在盐铁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君侯当廷将其革职,由一个入仕仅数月的寒门子弟接替——这是否太过。嬴氏以武立国,盐铁是嬴氏的命脉。命脉交与外姓之手,不妥。”

几个白发长老微微点头。嬴蒙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嬴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坐在首位,目光从嬴恪身上慢慢移到那几个点头的长老身上,又移回来。

“嬴卿——”

他叫的是嬴恪,语气客气而疏离,“嬴绍贪墨四万七千两。这些银子若充军需,铁鹰锐士可以换装三千张新弓。若充盐政,陇西盐井可以多开五口。若充赋税,雍州百姓可以减赋一年。嬴绍把这些银子吞了。你说他有苦劳——苦在何处?”

宗庙侧殿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寡人用萧衍,”嬴稷的声音没有拔高半分,却比方才更沉,“不是因为他出身寒门。是因为他能替雍州挣钱。嬴绍在盐铁曹多年,盐铁岁入一年比一年少。萧衍入曹三个月,查出了四万七千两的亏空。三个月追回了三万余两。他替雍州把钱找回来了——寡人为什么不能用他。寡人用人,不问出身,只问才干。谁有才干,谁就是雍州的臣。”

嬴恪的笑容没有消失——他的笑容从来不消失,只会凝固。

他微微点头,说了一句“君侯所言极是”,把那份奏章收回袖中,重新坐下。他没有再说话,但那双老眼后面转着的东西,嬴稷看得清清楚楚。

散会之后,嬴安面见了嬴稷。

“君侯,今日的话,说得好。”他顿了顿,“但嬴恪不会善罢甘休。他在陇西的门生比您想象中多。萧衍是您的刀,这把刀越锋利,恨他的人越多。”

“寡人知道。”

“知道就好。”

嬴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了回廊尽头的暮色里。嬴稷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这个人跪在灵堂上,她问他“你怕过吗”,他说“怕过”。

那时候她七岁。现在她十九岁,坐在那把椅子上已经十二年。怕过。但怕已经烂在肚子里了。

当天夜里,萧衍在盐铁曹值房里遇刺。不是专业的刺客——是嬴绍旧日手下的一个盐铁曹差役,姓马,干了十多年,一直是嬴绍的心腹。嬴绍被革职后此人留在盐铁曹做些洒扫的杂活,没人注意他。这天晚上快三更,萧衍和往常一样在值房里查账,案上点着两盏油灯。老吏们早散了,前堂只剩他一个人。

风把窗纸吹得哗哗响。他听见脚步声时以为是巡夜的陈安——陈安每晚都会来盐铁曹转一圈。他连头都没抬。门被推开。他看见一个穿着旧差役袍子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剔骨刀。刀光在灯下闪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张脸——姓马,在盐铁曹扫了三天的地。

那人没有给萧衍反应的时间。他举着刀扑过来,连人带刀撞向案桌。

萧衍下意识往后一仰,椅子向后翻倒在地,他整个人摔在青砖地上,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嗡地一声。那人的刀戳在他刚才坐着的椅背上,刀尖扎进去一寸多深。萧衍翻身去够案上的砚台——手摸到了铜灯座,滚烫的铜灯被他甩出去,砸在那人胸口上,泼了他一身滚油。

那人惨叫一声倒退了两步,剔骨刀脱手掉在地上,叮当一声脆响。

门被一脚踹开。陈安冲进来,一剑架在那人的脖子上。剑刃贴着喉咙,那人浑身发抖,脸上的烫伤已经起了水泡。

“别杀他。”萧衍从地上爬起来,声音有些喘,但很稳,“留活口。”

陈安没有收剑。他把剑锋在那人脖子上轻轻按了一下,割破了一层皮——血沿着脖子往下流,那人的裤腿已经湿了。

“谁让你来的。”

那人抖了半柱香,什么也不肯说。陈安让人把他押下去,然后转过身看着萧衍。萧衍正扶着案桌站着,半边脸上蹭了一道灰,袖子被桌钉划破了一道口子。

“伤在哪。”

“没伤。”

陈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把剔骨刀,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刀柄上刻着一个“马”字。他把刀收进腰间,站起来说了两个字——“以后每夜,我来守。”

“不用——”

“不是为你。”陈安打断了他。这是陈安第一次打断别人的话。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被秤过的。“君侯要你活着。我来守门。不止守君侯的门。”

萧衍看着他。他没有说谢。他知道这个人不需要谢。

陈安退到值房门外,右手搭在剑柄上,站在廊下。那夜的月亮很淡,照在青砖地上只有薄薄一层白。他垂着眼帘,把方才那一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桌上的铜灯朝着人身上飞去,泼出去的灯油烫得那人丢掉了凶器。

那不是侥幸,是在极度危险中、一个握惯了笔的人陡然迸发出的本能反应。

他本以为这年轻人只会在账册里游刃有余,今夜才发现,对方在绝境中逼出来的急智和果决,远比许多武将口中的“胆色”更沉。他站了很久,在更深夜静时,对着面前三尺处的青砖地面,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当夜,陈安将那把剔骨刀呈到了长乐殿。太皇太后已经歇下了,听到陈安的禀报,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捻着念珠,听他说完遇刺的经过——从姓马的差役如何潜入值房,到萧衍如何用铜灯反击,再到陈安如何制服刺客。

“他伤着没有。”太皇太后问。

“没有。只是后脑磕了一下,不重。”

“刺客呢。”

“关进了提刑司大牢。”

太皇太后沉默了片刻。念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碾过去。“嬴绍的人。嬴绍在牢里,还能派人杀他。”

“臣以为,不一定是嬴绍指使的。刺客只是个被辞退的差役,也许只是想替旧主出气。”

“不管是谁指使的,萧衍不能死。他死了,雍州便少了一把刀。”她把念珠换到左手,“告诉提刑司,三日之内审出结果。审不出来,提刑司的主事自己来见哀家。”

“诺。”

陈安退出殿外。

太皇太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重新开始拨念珠。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崇被赐死的那一夜。那时她也是这样坐在黑暗里,数着念珠。那一夜她是为了保护嬴月的秘密。今夜她是为了保护萧衍的命。

两件事相隔了这么多年,却是同一场棋局里的两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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