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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太常寺往事

“你不该,在这里……”江承渌回味着安如晦的话,似乎十年之前,也有人对他这么说过。

那日的雨,下得又凶又急。

太常寺文书房的旧窗纸被倾盆大雨砸得噼啪作响,令这终年不见阳光的屋子更添了几分刺骨的湿寒。江檐跪在坚硬的青砖地上,抄录着《太庙仪注》,腕间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都被吞没在雨声中。低矮的桌面上,只有一盏油灯昏暗摇晃,他不得不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才能勉强看清写下的字。

主事王德全披着蓑衣踹开门,带进来的湿寒气息中似乎还混着一股脂粉香。

王德全眯着眼,目光黏在江檐身上,他知道眼前这少年极爱洁净,即便沦落为太常寺的罪奴,也总是将一身粗麻布衣洗得干干净净,而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依旧掩盖不住其通身风华,反将那张脸衬得愈发眉目如画,低眉顺眼间,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

“好俊俏的一张脸。”王德全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可惜明珠暗投,来了这清冷衙门。若是当初发卖到哪个公卿王侯府上为奴,凭你这张脸,怕是不消几日,就能爬上暖榻,吃香喝辣过上好日子喽!”

江檐的笔顿了顿,迟疑了片刻,却只是将那只被铁链锁着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王主事谬赞了。”

他闻着王德全身上混着脂粉气的酒气又道:“王主事冒着这般大的雨,也要赶去翠红楼的温柔乡,自然是看不上罪奴这等粗陋之人的。”

被一语道破行踪,王德全恼羞成怒,他用力甩了甩身上的蓑衣,蓑衣上四散的泥水点子顿时溅了江檐一身。他尤嫌不足,又故意抬起沾满污泥的靴底,狠狠碾在江檐洁净的衣摆上,留下肮脏的脚印。

他得意地捕捉到江檐瞬间蹙紧的眉,以及眼中一闪而逝的屈辱,王德全顿觉畅快,他拔高了声音,唾沫几乎喷到江檐的脸上:“罪奴就是罪奴!磨磨蹭蹭抄个公文都这么慢,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吗,写个字还值千金不成?”

这次江檐的笔并未停下,垂着眸道:“大人教训的是。只是,《太庙仪注》乃天子敬天法祖之重典,若字迹潦草,仪节不谨,只怕获罪于天,更会被太常大人视为不敬天地之大不韪,罪奴不敢不慎。”

王德全被他这绵里藏针的话给噎住,半晌才讪讪道:“你倒是学会了不少规矩!让你抄这些个东西,真是屈了才了,我看倒不如去给杂役房抄几本春宫图册来得实在。”

江檐终是将笔停住,眼尾微挑看向王德全。

“王主事说笑了。太常寺的规矩,罪奴不得私抄文书之外任何典籍。主事大人若真有所需,不妨亲自向太常大人奏明,将其纳入太常寺文书名录,罪奴自当奉命誊抄。”

王德全的脸色霎时铁青,他一看见那双在昏暗的灯火下,平静却出奇明亮的眼眸,竟比受到太常大人的训斥时更让他感到难堪与憎恶。

恰逢窗外雨势越来越急,江檐望向窗外的雨,忽然轻笑出声。

“你还敢笑?”王德全抄起手边的砚台就狠狠砸了过去。

即使腕间拖着沉重的铁链,江檐依旧轻盈地旋身避过。砚台擦着他的衣角飞过砸在墙角,王德全用力过猛,反被带得一个趔趄,才稳住身形,他看到江檐毫发无损,只是刚刚抄好的那份《太庙仪注》被溅开的浓墨污毁。

“好啊,好得很!”王德全气急败坏,干脆将沾满墨汁的手在那张废纸上胡乱抹了几把,甩着袖子,面目狰狞,“我倒忘了,你们江家上一辈就是只会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夫,都戴着这狗链子了,还敢如此猖狂。”

"来人呐!"王德全吼道。

六名持棍的壮汉应声涌入,本就残破不堪的木门被六人生生踹倒,他们一拥而上,将江檐团团围住,几只粗壮的手狠狠按上江檐的双肩,猛地向后掼去。

随着一声闷响,江檐的后脑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架上,上头积压的文书和卷轴簌簌滚落,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还有几卷厚重的典籍在那里摇摇欲坠,空中尘土与纸屑飞扬。

王德全狞笑着:“给我打断这双手,看他还怎么在这里装模作样!”

棍风呼啸而下,却只砸在书架边缘一本装订松散的古籍上,纸页漫天纷飞。混乱中,江檐手腕疾探,笔杆精准地点中为首那人的曲池穴上,那七尺壮汉顿觉手臂酸麻,五指一松,木棍就这么脱手掉落在地。

江檐身形急转,欲避开侧面袭来的第二棍,然而腕间铁链猛地一扯,拖慢了他的身手。木棍狠狠砸在他单薄的肩背上,剧痛传来,江檐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书架上。

下一棍袭来时,江檐不退反进,足尖在书架上用力一点,随即借力腾空,膝盖狠狠顶向挥棍者的腰眼。那人吃痛弯腰,江檐身形落下,手中那支未曾放下的笔杆如疾风骤雨般连点数下,精准地击中另外几人手臂的曲池穴。

几声痛呼,木棍接连落地。

江檐足尖一勾,挑起脚边最近的一根木棍,踢向一个见势不妙正欲后退的壮汉胸口。

“反了!反了!”王德全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向柱子后面。

江檐眼中杀机一现,身形再次腾起,腕间沉重的铁链带着风,直朝王德全的脖颈绞去。那六名壮汉见状皆惊骇欲绝,慌忙抢起地上散落的木棍劈向江檐后背。江檐一个旋身假意收手回防,同时却将手中那支笔狠狠砸向身旁的书架硬角。

笔杆从中截断,露出尖锐的木刺。江檐背对着王德全,反手紧握那半截锋利的断笔,决绝地向柱子后的人刺去。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阵破空声划过,一把油纸伞挟着雨水和劲风飞进来,逼得江檐回身闪避,那致命的一刺骤然慢了下来。

一个沉稳的声音穿透雨幕:“江檐,停手。”

笔杆断裂的尖刺闪着寒光,在距离王德全的喉咙半寸的地方停下了。

雨伞带来的水珠,打湿了江檐鬓角的碎发,混着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迹,沿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江檐仍死死盯着手中的断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不甘。

一个身影大步踏入这狼藉的室内,走到江檐身边,手掌的力道带着安抚,按在他紧绷又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僵持片刻,江檐紧握断笔的手,终于缓慢垂下。

来人低头看着江檐,语气复杂:“你们江氏祖传的剑法,何必用在这些无谓之人身上。”

王德全惊魂未定,从柱子后探出头看着来人,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感激,却被对方这句“无谓之人”哽住。再细看这人,面生得很,衣着普通,像是个寻常武官,那点感激瞬间被恼怒取代。他又撑起官威,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冠,喘着粗气道:“敢问这位大人尊姓大名?在此作甚?”

来人神色平静,拱手道:“在下安如晦。”

王德全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京师有头有脸的人物,确认从未听过这号人物。看他年纪也不小,却还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王德全的腰杆顿时又挺直了几分,半是好笑半是轻蔑地嘲讽道:“安大人,本主事在此教训一个不守规矩、胆敢弑主的罪奴,此乃太常寺内务,似乎不劳安大人您费心插手吧?您这般在太常寺动武,怕是不合规矩。带我禀告上……”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低着头的江檐,忽然又抓起那半截断笔,直刺自己心口。

“胡闹!”安如晦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了江檐的手腕,然后夺过那支断笔,狠狠掷在地上。他声音压得极低:“阿檐,你给我听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暂且忍耐!我定想办法救你出去。”

江檐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依旧低着头,散乱的湿发遮住了眉眼:“安大人,我承受不起。”

王德全见江檐竟敢当着他面寻死,又被安如晦阻拦,更是怒火中烧:“安大人!这罪奴胆敢弑杀上官,罪证确凿。本主事一定要处置,谁也救不了他!”

“若是我要救他呢?”

一阵清越的嗓音,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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