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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11

老邢在第四天傍晚带回了被转移证人的下落。

人藏在周岩城外一座庄子上,不是秘密关押,是光明正大地养在后院厢房里,名义上是“请来做客的远亲”,守卫不多,两个家丁轮班,门口连把锁都没挂,但院墙四角都有人盯着,任何人靠近正门都会被拦下盘问。

老邢蹲了两天一夜,摸清了轮班规律,然后派人回来报信。

“周岩为什么不把他藏得更深?”苏棠问。

“藏得太深反而容易被人发现。”

沈渡靠着正堂门框,手里拿着老邢画的庄子平面图,“光明正大放在眼皮底下,每天好吃好喝供着,谁也想不到这是被软禁的证人。”

苏棠蓦地笑了,“证人自己知道自己是证人吗?”

“恐怕不知道。”

沈渡一摊手,漫不经心,“老邢说他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逗鸟,看起来过得挺自在。”

苏棠把庄子的平面图摊在桌上。

这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后院挨着一片竹林,竹林外是一条废弃的灌溉渠,渠宽不到三尺,枯水期渠底已经干了。

她用手指顺着水渠方向往上追了半里,追到一处老石桥,桥下堆着附近农户秋收后丢进去的干草垛,“今晚把人带出来。不走正门,从竹林的废渠走。

渠底干了,走在上面没声音让老邢带人接应,安排一辆马车停在那座石桥底下干草堆的北侧,人带出来直接从石桥往东绕,走夜路回城。”

沈渡看她,“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了没用,还要分人保护我。”苏棠耸肩,把平面图折好递给他,“我在这等你们。”

沈渡没有多说什么,只把刀挂好,叫上老邢和独眼陈,四个人在暮色里出了城。

当夜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竹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渡带人穿过废渠,从竹林的豁口翻进后院,两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独眼陈从背后敲晕了。

老邢摸进厢房,把那个正在打鼾的证人从被窝里拽起来捂住嘴,扛上肩就往外走。证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吓得浑身发抖,被老邢扛着穿过废渠的时候裤子都湿了。

沈渡最后一个撤出。

他回头看了一眼庄子的方向,灯笼还亮着,巡逻的人没发现异常,便翻过废渠,追上老邢,在石桥底下把证人塞进等在干草堆后面的马车。

马车沿着小路一路往东,绕了大半个城郊,在天亮前从西门进了城。

老邢先跳下车把人证押进案戏司,沈渡留在城门口换了一匹马,追回了案戏司。

证人被带进正堂的时候还在发抖,老邢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捧着杯子喝了两口才缓过来,抬头看见满桌摊开的卷宗和账册,又开始抖个没完。

苏棠扎着马尾,坐他对面,没什么表情,“你叫什么名字?”。

“姓田,田有福,是周大人府上的账房先生。”

干瘦老头攥着茶杯不肯放手,满脸皱成一团,“姑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周大人说有人要害他,让我躲一躲,把我安置在庄子上,他说等风声过了就送我回老家。”

“我实在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我……明明就是个做账的。”说着,他摆摆手又一拍,叹起气来。

“田先生。”苏棠从他手里拿过空茶杯,重新续了一杯热茶塞回去,“你在周府做了多少年账房?”

男人回的快,“十二年。”

苏棠点头,“十二年前你在哪里?”

田有福一愣,接着说,“在户部……在户部便民司当笔帖式。”

“那你应该认识我父亲。”

苏棠从桌上拿起她父亲的办案笔记,翻开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把当年的旧档一件一件摊在他面前。

便民司的账目、铸钱局的入库、盐铁司的核销,一笔一笔,每张纸上都有田有福当年亲笔写的签注。

她抬头,“我父亲死前最后见过的几个人里,有你。”

田有福闭着嘴,张张没说话,又闭上,最终开口,“你父亲找过我。他说他在查一笔账,便民司的修路款和铸钱局的存银对不上。他只问我账册在不在,我说在。

他说你好好保管,千万不要让人烧了。第二天你父亲就出事了。”

苏棠反问,语气却是肯定的,“你没有把账册烧掉。”

“我不敢。”田有福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

“那些账册上每一笔都是周大人亲笔批的,我怕他烧账册灭口,就把原件偷偷抄了一份,藏在户部档案库最里面的旧柜子夹层里,原件后来果然被周大人的人收走了,但我抄的那份还在。”

苏棠把手边的茶盏往他面前推,目不转睛,“那份抄本还拿得到吗?”

田有福沉默很久,终于点头。

“藏了七年,那口旧柜子编号是申字十七号,钥匙在档案库管事手里。

管事前年换了人,新管事不一定还留着那口旧柜子。我进不去户部,但我可以把位置画出来。”

苏棠没说话,和凑过的沈渡对视一眼,点头。

审问完毕,沈渡带人以案戏司名义发了一纸调档文书,次日一早带人进了户部档案库。

申字十七号柜子确实还在,被推到库房最里面,上面压了三摞旧公文。

沈渡挪开公文拉开柜门,柜子夹层里果然压着一本用油布包着的账册抄本,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他带着抄本回到案戏司,苏棠接过来,翻到便民司修路款那一页。

田有福抄得很仔细,每一笔拨款的时间、金额、收款方、核销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核销人一栏里,除了周岩,还反复出现一个只有两个字的名字。

所有被冯俭账册上涂黑的地方,所有被周岩转移到铁箱里的记录,所有在铸钱局以“折色损耗”名义消失的二成差额核销,都是这个名字批准的。

她把抄本放在桌上,没说话。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六部官员里叫得出这个名字的只有一个人。此人位高权重,掌管大齐三分之一的朝堂人事,是陛下最信任的老臣之一,也是周岩在朝堂上最大的保护伞。

他没有直接参与贪墨,他只在所有关键环节上做了同一件事,签字批准。

修路款是他批的,铸钱局核销是他签的,盐铁司的盐引配额是他分配的,每一道手续都合法,每一份文件都盖的公章,但他的签章出现在每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周岩没有保命符,他是在替人守账本,这个人替他核销差额,他就替这个人背所有明面上的风险。两个人互为彼此的影子。

“这个人不能只靠账册上的签章来定罪。”

苏棠冷声,“他所有的批示都是公事公办,签章是真的,手续是合法的,周岩可以咬死说差额是自己吞了,跟签字的人无关。”

“所以,要动他,必须让周岩亲口供出他。”

“周岩不会供。”沈渡笑了。

“他会。”

苏棠把所有账册摞在一起,放在正堂的推演板上,“贪墨了八十七万两,他自己的部分不到其中三成,余下的每一笔都有另外那个人的签章,账簿摊开那日,周岩会明白自己的罪名根本就不是贪墨,而是替人背了上百万两的贪墨黑锅。”

“因为他的动机不是图财,是为了保命,保他自己和那个人的命。”

苏棠重复,“他会说的。”

沉吟片刻,沈渡点头。

没过多久,韩崇连夜派人送了一份急信来,证实了另一个消息:当年周岩经手的一些旧案卷宗在她父亲死后调过档,经办人一栏签的也是那个名字,这些卷宗调档后从未归档,去向至今不明。

“他在销毁一切可能牵出自己的文书。”苏棠把这封信压在账册上方,目光如炬,“现在证据不缺了。缺的是让他在公堂上自己说出来的机会。”

沈渡把擦好的刀放回刀架,转过身,“什么时候动手?”

“等韩大人那边把调档记录补齐。”

“每一份被调走的卷宗都要有对应的编号和去向说明,哪怕他说烧了也得有焚毁登记的签章。补齐之后,我递折子进宫,在大理寺公堂上设一场案戏推演。”

外面风声飘进,苏棠关上窗户,侧目与沈渡对视,“因为这场案戏不是演给陛下看的,是给我父亲、陆盈、吕征他们看的。”

她轻声道:“让他们闭上眼之前没等到的那句话,由我替他们说。”

视线错开,沈渡亦是轻叹。

第二日,韩崇的人在天亮前把最后几份调档记录送到了案戏司。

苏棠逐一核对,每一份被调走的卷宗都标注了去向,大部分在五年前的一次“意外火灾”中焚毁,焚毁登记上盖的是户部的签章。经办人签名一栏,还是那个名字。

她把最后一份记录合上,放进已经摞好的证据堆里。

所有的证据链都已经闭环了,调档记录、账册抄本、便民司拨款明细、铸钱局入库底账、盐铁司核销文书,每一份都有签字,每一份都能与证人田有福的口供逐一印证。

现在就差两样东西:周岩移到旧厂的那几箱账册中被搬走的几口箱子,和被涂黑的名字相对应的那个活生生的在册官员,此人必须在公堂上与周岩当面对质。

沈渡一身朝服,从侧门出来。

等他们一同步入宫门,韩崇和几位内阁大臣已在御书房外等候,帘子掀开时,苏棠跪到御案前,将推演用的文证逐一呈上。

“你这些呈文推到最后,不光是便民司的账目,还涉及六部里朕刚提拔的不少人。”陛下把最后一份呈文放在案上。

“推到最后,涉及的不是人,是制度。”

苏棠抬头,面色不变,“贪墨的银子可以追回、贪墨的人可以惩处,但贪墨的漏洞需要制度才能堵住。”

“臣女呈请的不只是定一个人的罪,是将案戏之法正式纳入大齐律,设专章规定推演规则与证据效力,作为大齐所有刑案审理的法定环节。”

“准。”沉默良久,陛下道。

“三日后在大理寺设总推演,刑部主审,三法司会审,案戏司负责推演还原。所有涉案案卷全部启封,涉案官员全部列席,不得缺席。”

苏棠低头,“是。”

消息传遍六部只用了半日,京城的茶馆里已经有人在开盘口赌周岩会不会当堂认罪。

案戏司正堂灯火通明,苏棠在推演板前排了三排傀儡,每一排代表一个案件。

第一排是陆盈案,第二排是吕征案,第三排是她父亲苏案,三排傀儡从便民司的账目开始,一条线穿到底,所有的箭头最终都汇聚在一个只有两个字的名字上。

沈渡坐在她对面削竹签,削好一根就放在她手边,她已经用掉了大半捆竹签,桌上散落的纸人关节堆成了小小的山头。

“三天够吗?”沈渡动作没停。

“够了。”苏棠把最后一根竹签穿进纸人的关节里,轻轻一扯,纸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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