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7年,3月15日,上午9:47。
沈渡正在用镊子夹着一小块灰白色的组织样本,缓缓放进培养皿。
实验室的灯光白得发冷,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他对面的大屏幕上跳动着一组数据——脑区活跃度、激素水平、神经递质浓度、以及一个他自己命名的指标:情绪物质化指数,简称EMI。
“第47次实验。”沈渡对着录音笔说,语速极快,像在赛跑,“受试者:我自己。注射剂量:0.3ml。预期效果:阻断杏仁核与前额叶的情绪信号传递,持续时间约六小时。副作用预测:轻度头晕、味觉迟钝、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心电监护仪。
“可能会死。概率3.7%。”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可能会下雨,概率3.7%”——完全不需要带伞的那种。
“开始注射。”
针头扎进左臂静脉的时候,沈渡甚至没有皱眉。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瞳孔里映出那些曲线的起伏。第一秒,EMI从正常的58骤降到12。第二秒,降到3。第三秒——
实验室的灯灭了。
不是普通的断电。沈渡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0.5秒里,看见了某种不属于物理世界的光——那是一种没有波长的颜色,一种不应该存在于人类视觉光谱中的存在感。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是从脑子里直接炸开的。
【欢迎来到游乐场。】
【您已被选为玩家编号472138。】
【初始副本载入中……】
【祝您玩得开心。】
沈渡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
“我的实验数据还没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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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大厅,同一时刻。
这是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空间,没有天花板,没有墙壁,只有无数块半透明的屏幕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浮着。每块屏幕上都在播放不同玩家的实时画面。
大厅里站满了人——确切地说,是意识体。他们穿着现实世界的衣服,身体半透明,脚下踩着一块发光的平台。这里的人数是不断变化的,此刻大约有十五亿人。
不,不是“人”。是被留在现实世界、没有被拉入游乐场的“观众”。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面前最大的一块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编号:472138。
“等等,”她拽了拽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的袖子,“你听到了吗?刚才那个人说‘实验数据没保存’?”
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听到了。”
“他都要死了还惦记实验数据?”
“可能是科学家吧。”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脑子不太正常的那种。”
少女——她的观众ID叫“嗑学家·小甜甜”,虽然此刻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ID——突然兴奋地拍手:“我喜欢不正常的!追了追了!”
在她旁边,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的年轻人正在飞快地敲击面前凭空出现的虚拟键盘。他的ID叫“数据分析师·老K”,虽然此刻这个名字也还没有诞生。
“初始数据很有意思,”他自言自语,“472138号玩家的心率在进入瞬间从72降到了54,比平均水平低了23%——这不正常。大多数人的心率会飙升到120以上。”
“所以?”一个温和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老K转头,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他的ID还没想好,但后来他会被称为“理智粉·大刘”。
“所以要么他是个疯子,”老K说,“要么他早就准备好了。”
大刘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从白光中浮现的年轻男人——黑发有点长,搭在额前,五官清秀但不柔弱,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即将面对死亡的人。
“或者两者都是。”大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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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睁开眼。
他躺在一张病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扭曲的蝴蝶。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另一种气味——甜的,腐烂的甜,像水果放得太久了。
他坐起来,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病房。六人间,铁架床,白色的床单上有暗黄色的污渍。窗户被铁条封死,门外传来某种有规律的敲击声——咚、咚、咚、咚咚——像摩斯密码,但又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编码。
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五个,加上他一共六个。
一个光头壮汉正在用力推门,门纹丝不动。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蹲在墙角发抖。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在哭。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不,他胸口的工牌显示他是“患者”——在对着镜子梳头。还有一个穿着一身黑、靠在窗边的年轻男人。
沈渡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个黑衣男人身上。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他确实长得很好看,五官像是用刀削出来的,棱角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都精准得不像天生的,更像是一个完美主义者用尺子量出来的。
沈渡注意到他,是因为这个人太安静了。
不发抖,不哭,不试图逃跑,不梳头,不说话。他就那么靠在窗边,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有意思。”沈渡轻声说。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没有手机,没有笔记本,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半透明的悬浮屏幕,上面显示着他的个人信息。
【玩家编号:472138】
【姓名:沈渡】
【等级:F(新兵)】
【能力:无】
【情绪结晶:0】
【当前副本:寂静岭医院(F级)】
【副本目标:存活24小时,或找到出口】
【当前存活人数:6/20】
沈渡盯着“6/20”看了两秒。
“十四个人已经死了?”他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那个发抖的女生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你不知道?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小时了!外面有怪物!护士,穿着护士服的怪物,她们会把人带走,然后——”
“然后呢?”沈渡问,眼睛发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女生崩溃地喊,“被带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你不知道她们把人带去哪儿了?”沈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没跟上去看看?”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表情统一得像排练过——你在说什么鬼话?
光头壮汉停下了推门的动作,转头瞪着沈渡:“小子,你脑子有病?”
“有。”沈渡回答得理直气壮,“确切地说,我的杏仁核和前额叶之间的信号传递被药物阻断了一部分,导致我对恐惧、焦虑等情绪的感知能力大幅下降。所以理论上,我确实脑子有病。”
沉默。
那个梳头的“患者”停下了梳子,咧嘴笑了:“我喜欢这个新来的。他比我疯。”
沈渡礼貌地点点头:“谢谢。你看起来也很疯,你的白大褂是偷的吧?标签上写着‘王建国’,那是精神科主任的名字。”
“患者”的笑容僵住了。
观测大厅。
“嗑学家·小甜甜”笑得前仰后合:“完了完了完了,这个人不是疯子,他是神经病里的战斗机!”
老K已经开始做数据分析了:“根据弹幕热度预测,472138号玩家的关注度将在15分钟内上升至前10%。”
大刘推了推眼镜:“他那个状态不正常。情绪阻断剂?他对自己注射了什么?”
“不重要,”小甜甜拍板,“重要的是他太好玩了!姐妹们,有没有人跟我一起追这个号?”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姐妹们”这个群体还没有形成。但会有的。
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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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窗边——他的鞋不见了,大概是传送的时候弄丢的。地板很凉,瓷砖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踩上去有种微妙的滑腻感。
他经过黑衣男人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黑衣男人没有睁眼。
“不说也没关系。”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半透明屏幕,快速在上面写着什么,“我把你标记为‘未知变量X’好了。你的心率大概在48左右,比正常值低很多。要么你是专业运动员,要么你也很不正常。希望是不正常,这样我的对照组就更丰富了。”
黑衣男人终于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冷的眼睛,不是冰,冰至少是透明的;更像是一面镜子,你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但看不见任何属于镜子的东西。
他看着沈渡。
沈渡看着他。
“苏黎。”黑衣男人说。
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了一下,然后立刻用手按住了——干净利落,没有余音。
“苏黎。”沈渡重复了一遍,在屏幕上打上这两个字,然后在后面加了一行注释:“说话字数极简,可能是不喜欢交流,也可能是声带受过伤。需要进一步观察。”
苏黎瞥了一眼他的屏幕,面无表情。
“你写东西的习惯,”他说,“很烦。”
“谢谢,”沈渡说,“我会把这个评价也记录进去。”
观测大厅。
小甜甜捂住了胸口:“完了,我死了。这是什么互动?这是什么神仙互动?”
老K敲出一串数据:“两人的第一次对话时长4.7秒,苏黎开口率25%,472138号开口率75%——比例悬殊,但注意苏黎是先问问题的人,虽然只问了半句。”
大刘:“你没发现吗?苏黎的编号是多少?我查不到。”
老K的手指顿了一下,飞快地检索了一阵,眉头皱起来。
“确实查不到。所有玩家都有公开的编号和基础信息,但他的……被加密了?不对,不是加密,是根本没有录入。”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K慢慢地敲下每个字,“系统没有他的数据。”
小甜甜眨眨眼:“所以他可能不是人?”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两秒。
然后小甜甜拍手:“更好了!不是人更好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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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门突然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自动打开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侧拉了一下。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润滑过了。
门外是一条走廊。灯光昏暗,每隔三米有一盏日光灯,但只有一半在亮,另一半在不停地闪烁。墙壁是那种医院特有的淡绿色,墙皮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空气中那股腐烂的甜味更浓了。
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个影子。但影子不应该有白色的轮廓——那是一顶护士帽的轮廓。
“护士。”光头壮汉的声音压得很低,“来了一个。”
沈渡踮起脚尖往走廊里看,眼睛亮得像看到新玩具的小孩。
“只有一个吗?”他问,“刚才说有很多个,对吧?是不是每个楼层都有?她们什么时候换班?有没有休息时间?”
所有人再次看向他。
高中生女生颤抖着说:“你、你真的不怕吗?”
“怕?”沈渡偏头想了想,“不太确定。我能分辨出‘恐惧’的生理指标——心跳加速、出汗、肌肉紧张——但我感觉不到那种叫‘害怕’的主观体验。所以严格来说,我不是不怕,我是不知道怕是什么感觉。这很奇怪,你知道吗?就像你有一本书,你看到了封面、书脊、封底,但你翻不开内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扰,像一个小孩在问“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
高中女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廊尽头的影子越来越近了。那个白衣的身影正在向这边走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咚、咚、咚。
沈渡突然兴奋了:“你们听到了吗?脚步声的节奏!咚、咚、咚,每步间隔1.2秒,步伐长度大约60厘米,这意味着她的身高大概在165到170之间。但是——注意听——她在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间有一个0.3秒的停顿,像是左腿不太利索。这说明什么?”
没有人回答。
“说明她可能受过伤,”沈渡自问自答,“或者她的身体结构不正常。要么是骨骼错位,要么是多了一条腿。我希望是多了一条腿,那太酷了。”
光头壮汉深吸一口气:“我不管了,我要冲出去,打死那个鬼东西,然后找出口。”
“不建议这样做,”沈渡说,同时从病床边抄起一根输液架,“但如果你一定要去,请让我跟在后面做记录。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张彪。”
“张彪,好的。”沈渡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男,约35岁,性格冲动,可以作为‘鲁莽型’玩家的样本。”
张彪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像是想骂人又觉得骂一个疯子不太礼貌。
他拉开门,冲了出去。
沈渡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输液架,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脸上带着一种愉快的表情。
苏黎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渡的背影,面无表情。
然后他也跟了上去。
观测大厅。
小甜甜快疯了:“他跟上去了!苏黎跟上去了!他不是不在乎吗?他不是高冷吗?他跟上去干嘛?!”
老K的数据弹窗:“苏黎与472138号的行动轨迹重合率:100%。注意,张彪在前面,苏黎在沈渡身后——他不是在追张彪,他是在跟沈渡。”
大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注定会被打脸的话:“可能是战术需要。新人不熟悉副本,需要有人保护。”
小甜甜转头看着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你说是就是吧,刘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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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比看起来长。
沈渡跟在张彪身后跑了大约三十米,经过了三间病房,每间的门都大敞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床上的白色被单鼓成一个一个人形的隆起——像有人躺在下面,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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