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掉罗宾三明治的罪魁祸首丝毫没有自觉，莱恩甚至不知道自己吃的有可能是别人的三明治，因为玩家不是这么跟他说的。

【流浪汉的话，从垃圾桶里翻出什么来都很正常吧？】淡金色的对话框里跳动着文字，玩家信誓旦旦，【这些都是游戏道具，你随便吃，不会生病的！】

所以莱恩就吃了。

咸湿的海风穿过生锈的集装箱缝隙，莱恩却像闻不到一样，安然自若地坐在了一个边缘有些发毛的废弃木箱上，旁边就是那个暂时还没有刷新掉的垃圾桶。

他的双手捧着那袋散发着油脂香气的牛皮纸袋，手指触碰到纸袋底部，传来的温度非常真实。

这里是现实，至少，在感官上，它与任何一个真实的宇宙毫无二致。

莱恩低头，从纸袋里拿出一根炸得香香脆脆的金黄色长条土豆……好吧，薯条，他把这个放进嘴里，感受着盐粒的咸味。

即使这不能给他带来饱腹感，他咀嚼的动作依旧很慢——对食物的珍惜让他不能够进行浪费行为。

现代生活中的词汇对他这个老古董来说大多是陌生的，‘红绿灯’、‘斑马线’、‘自助售货机’……这些概念在他的脑海中是一片空白，如果不是玩家在他身边不断给出提示，或许他还得花上更多时间来熟悉这个世界。

但很快，莱恩的视线稍微向上抬起，落在了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上。

红黄绿相间的进度条在冷空气中平稳地悬浮着，旁边还有几个标注着【任务】、【背包】和【商城】的灰色图标。

……虽然不熟悉现代生活，可这个看起来更高科技的游戏面板，莱恩却是一点也不陌生的。

因为莱恩诞生自一款集模拟经营与养成为一体的角色扮演游戏，用玩家的说法来说，他正是那款游戏的‘看板郎’，是游戏中与玩家扮演的王子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

根据玩家打出的不同路线，他也会拥有不同的身份，并且无一例外，最后他都会成为玩家身边最忠诚的骑士。

但，跟正常情况下的‘看板郎莱恩’不同的是，这个游戏机中的莱恩记得玩家每一个存档里发生的故事。

坏消息，他碰到的是一个超级倒霉的玩家。

每一个关键的选择节点，他的玩家总能精准地避开最优解，导致莱恩被迫跟着在无数个存档中见证了各种曲折的发展，也见证了玩家花样百出的死法。

但也有好消息：这个倒霉玩家是个货真价实的好人。

不管是哪条线路，只要玩家最终登上了王座，那个国家就会变成一个没有犯罪、没有意外死亡的乌托邦。

所以为了那样的世界，也为了那个善良的玩家，即便保有无数坏结局的记忆，莱恩也愿意在每一个存档中献出全部的忠诚。

直到最后一个存档——最后那次究竟发生了什么？每当想到这里时，莱恩的记忆就像是被雨水晕染的羊皮纸，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色块。他不记得了。

玩家对此充满歉意地向他解释，说是在把他从那个游戏里转移到这个游戏的过程中，可能遗漏了某个关键的文件包，才导致他的记忆缺失。

毕竟他是数据生物，记忆也是由数据文件决定的。

莱恩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吃掉第二根薯条，将纸袋的封口重新折叠起来。

至于为什么会把他转移到这里……玩家说了很多次，是因为对方在先前那个游戏里已经把所有的BE都触发过了。

【绝对是游戏的风水不好。】玩家又一次强调，隐忍地打字，【换个游戏，我一定可以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的！现在要捡垃圾也只是一时的事……】

“没关系。”骑士拿着纸袋站起身，声音里透着不在意——他也是真的不在乎自己是否从贵族变成了流浪汉，“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我并不介意，还能像这样和你对话，就足以让我感到满足。”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说完以后，玩家就不说话了。

莱恩很无奈，但这并不是讨好对方的发言：他几乎从不说谎，尤其是对于王。

哪怕新世界的一切都让人眼花缭乱，他依然清晰地记得自己苏醒前所处的是怎样的环境——黑暗，无边的、足够吞没任何意志的黑暗与孤独，时间与空间在那里失去了意义，一切在生与死的边缘都陷入沉寂。

确实很难捱，即使他还算信念坚定、意志顽强。

所幸，在他被那漫无止境的黑暗压垮前，熟悉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了。

【好了，站起来走走吧。】

那声音落下时，他周围的黑暗如潮水般飞速褪去，哥谭市潮湿的雨水砸在了他的脸上，耳边是玩家小心翼翼的问候。

【怎么样，新的身体会不习惯吗？】

那时莱恩的本能驱使着身体站直，手指下意识地去寻找腰间的佩剑，却只摸到了粗糙的布料。他花了几秒钟才从水底般的混沌中浮出水面，意识到自己已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莱恩没有先质疑自己布料很少的打扮，而是在安静倾听玩家的解释后，对玩家发出了最真诚的疑问：

什么叫我现在是哥谭的流浪汉了？什么又叫你愿意捡垃圾养我？

我也要捡吗？

玩家又闭麦了，切成打字的对话框，然后飘出了铿锵有力的一个单词：【对！】

……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骑士妥协了。

也就是因为这样，才出现了玩家和骑士这两天在哥谭的‘游荡’，这不仅是为了找垃圾桶的物资，也是为了让莱恩更快地融入现代生活。

据玩家所说，这个游戏原本叫《哥谭骑士》，但因为代码融合的意外，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一个叫《流浪者》的生存游戏。

因此，在这座名为哥谭的城市中，他不再是那个拥有领地和荣誉的白狮骑士，而是一个连解决温饱都要靠翻垃圾桶的流浪汉。

他必须保证自己不会因为【健康】太低而生病，不会因为【饱腹】太低而饿晕，更要保证自己不会因为【理智】太低而陷入疯狂……不管是哪个，看起来都不太妙的样子！

生活不易。

莱恩从回忆中抽身，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拍了拍披风上的灰尘，向玩家提出了新的问题。

“我刚才思考了一下……靠翻垃圾桶获取食物的随机性还是太高了，无法保证状态的稳定……我还是需要一个能长期稳定获得任务的方式。”

只有任务获得的美元才能用来买食物，可问题是，这个‘任务’到底是什么呢？连NPC头顶会出现任务这种事情，都是玩家随口提到的……

莱恩回忆起刚才那个穿着色彩缤纷的紧身衣的少年，对方跃下的身姿，以及随身携带的那些精良装备，都显示出这是一种成体系的行动模式。

作为骑士，莱恩对‘体系’这种东西非常熟悉。

这座城市有它自己运行的规则，基于暴力、恐惧和妥协，但它也并不是全然的混乱。

就像那个少年一样，在这个世界的语境中，这些人似乎被称为‘义警’或‘超级英雄’。

莱恩今天早上在翻阅那些被丢弃在长椅上的旧报纸时，就看到过关于一个穿着蝙蝠装束的男人的报道，报纸上的照片模糊不清，只有一团黑色的剪影在夜空中掠过，也足够让莱恩对这种隐藏在暗处惩戒罪恶的行为产生了好奇。

“那个少年建议我去找工作，但以我的能力，似乎更适合去处理这种街头冲突。”莱恩严谨地分析，“玩家，想成为‘义警’的话，有报名渠道吗？需要参加考核或者提交身份证明吗？”

半空的光标突然卡壳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玩家的文字才重新出现。

【不太行。】玩家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深沉地说，【莱恩，你年龄超标了，外表不是很符合要求……最重要的是，你既不是孤儿，也不是布鲁斯·韦恩的儿子……】

莱恩卡壳：“？”

布鲁斯·韦恩又是谁？

【同时你也没办法去隔壁大都会应聘，毕竟你是人类，还不是实验体。】玩家补充，【而且你现在的游戏背景是哥谭，去大都会的话应该有空气墙……】

这些要求听起来好像都不是很正经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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