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从拉萨城的深处传来,沉闷而悠远,如古老的叹息在夜空中回荡。布达拉宫的白宫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如一座沉睡的巨兽,匍匐在红山上,呼吸沉重而缓慢。宫墙上的窗户黑洞洞的,如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洛桑躺在杂役房的木板床上,月光从天窗中洒落,照在他脸上,如一层银色的纱衣。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仿佛已经睡着了。但他的月光瞳在眼皮下微微运转,耳朵在捕捉房间里的每一个声音。
杂役们的鼾声此起彼伏,如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有人在梦中说梦话,含糊不清,听不清在说什么。有人在翻身,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响。有人在磨牙,牙齿摩擦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如老鼠在啃食木头。
没有人醒来。
洛桑睁开眼睛,月光瞳在黑暗中视物如昼。他看了拉姆一眼,拉姆也在看他,眼神中满是紧张。他又看了多吉一眼,多吉已经坐起身,手中握着血刃刀——那把从井底找到的古刀。刀身很窄,如一条银蛇,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刀柄上刻着两个字:“血刃”,笔画苍劲有力,如刀削斧凿。
多吉将血刃刀插入腰间的刀鞘,又从枕头下摸出两把匕首,分别插入靴筒。他的动作很轻,很熟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三人起身,悄悄走出杂役房。
白宫的走廊,很安静。月光从窗户中洒落,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银色的光斑,如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散落在黑暗中。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唐卡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那些佛像的面容在光影中变幻,时而慈悲,时而狰狞,如活了过来。
洛桑走在最前面,月光瞳在黑暗中视物如昼。他的脚步很轻,如猫踏雪,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月影步在他脚下自然运转,身形化为淡淡的残影,在走廊中穿梭。
拉姆紧随其后,天珠在她颈间微微发光,青绿色的光芒很淡,如萤火虫的微光,被她的衣领遮住,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她的手中握着弓,弓弦已经拉满,箭矢搭在弦上,随时可以射出。
多吉断后,血刃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血芒很淡,如夕阳的余晖,被他的衣袖遮住。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如鹰隼,如刀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白宫的金顶,在红宫的上方,是布达拉宫最高的地方。金顶是用纯金打造的金瓦铺成的,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如一座金色的宫殿悬浮在云端。但在月光下,金顶泛着暗淡的金光,如一块巨大的金子,在黑暗中静静地发光。
要到达金顶,需要穿过白宫的顶层,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再爬上一段陡峭的石阶。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木门,木门后面就是通往金顶的石阶。
洛桑三人沿着走廊,向顶层走去。
走廊很长,大约有三十丈,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无数的唐卡和佛像。唐卡上的图案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如一幅幅活的画卷,在黑暗中静静展开。佛像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光,如活了过来,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洛桑的月光瞳扫过走廊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看见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木门。木门很旧,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板上刻着一幅图案,是一个坛城,线条已经模糊,但隐约能看出轮廓。
木门的旁边,站着两个守卫。
守卫身穿红色的藏袍,腰间挂着弯刀,目光如鹰隼,在黑暗中扫视。他们的呼吸绵长,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内力深厚,是第巴桑结嘉措的嫡系亲卫,修炼“金刚力士功”,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洛桑停下脚步,月光瞳观察两个守卫的呼吸和心跳。他们的呼吸很规律,吸气三秒,呼气三秒,心跳很平稳,每分钟大约六十次。
睡着了?
不,没有睡着。他们的眼睛睁着,目光在黑暗中扫视,只是有些呆滞,如机械。他们已经站了很久,身体疲惫,精神懈怠,注意力不够集中。
洛桑从怀中取出两枚铜钱,夹在指间。内力灌注,铜钱嗡嗡震颤,边缘变得锋利如刀。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两枚铜钱如两道金色的闪电,射向两个守卫的颈侧。
铜钱准确地击中守卫的颈动脉窦,两人闷哼一声,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但已经失去了意识。铜钱上附着的内力,暂时阻断了他俩大脑的供血,造成了短暂的昏迷。不会致命,大约一个时辰后就会醒来。
洛桑走到木门前,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门后的石阶。
石阶很陡,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蜿蜒向上,如一条灰色的蛇盘踞在黑暗中。石阶的两侧没有扶手,只有冰冷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洛桑第一个踏上石阶,月影步自然运转,身形轻如鸿毛,每一步都踏在石阶的边缘,不发出任何声响。拉姆紧随其后,天珠的光芒在黑暗中照亮了前路。多吉断后,血刃刀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石阶很长,大约有三百级。洛桑数着石阶的级数,一级,两级,三级……每数一级,他的心跳就快一分。他知道,每向上一步,就离危险更近一步。
第巴桑结嘉措的红宫,就在金顶的下方。红宫中住着第巴的亲信和影子僧,只要他们发出任何声响,就会引来无数的追兵。
三百级石阶,洛桑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小门。门很小,只有三尺高,两尺宽,如一个狗洞。门板上刻着一行字:“金顶之门,非请勿入。”
洛桑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平台。平台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地面铺着金瓦,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光。平台的四周,是矮矮的女儿墙,女儿墙上刻满了经文和图案,经文是古藏文,图案是莲花、□□、宝伞等八吉祥符号。
平台的中央,有一口铜钟。
铜钟很大,高约一丈,直径约五尺,悬挂在一个木质的钟架上。钟架很旧,木头已经发黑,表面布满了裂纹,但依然稳固。铜钟的表面刻满了经文和图案,经文是《大日经》的节选,图案是曼荼罗,曼荼罗的中心有一个凹槽,形状与天珠一模一样。
洛桑走到铜钟前,伸手抚摸钟身。铜钟很冷,如冰,如雪,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能量从铜钟中涌出,顺着指尖流入体内。
大圆满心法,自动运转。
第七层的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决堤,势不可挡。铜钟上的经文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动,将整个平台照得如同白昼。曼荼罗中心的凹槽,开始旋转,如一个漩涡,将周围的光芒吸入其中。
洛桑收回手,从怀中取出那枚金钥——他在第47章中从铜钟暗格里得到的那枚金钥。金钥入手温润,隐隐有一股暖意。他将金钥插入凹槽,轻轻转动。
咔哒。
铜钟内部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如锁簧弹开。钟身上的经文停止了发光,曼荼罗停止了旋转,一切归于平静。
洛桑后退一步,月光瞳盯着铜钟。
铜钟的底部,有一个暗格。暗格很小,只有巴掌大,隐藏在钟身的纹路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暗格的盖子是一块铜板,铜板上刻着一轮双月,双月下是一行小字:“武童信物,玉环。”
洛桑的心,剧烈跳动。
玉环。
第三把钥匙。
他伸手打开暗格的盖子,里面躺着一枚玉环。玉环不大,直径约两寸,厚约三分,通体雪白,温润如脂。玉环的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花纹的图案是曼荼罗,曼荼罗的中心有一个凹槽,形状与天珠一模一样。
与他在白宫秘道中得到的那枚玉环,一模一样。
洛桑愣住了。
两枚玉环?
他伸手将玉环取出,放在掌心。玉环入手温润,隐隐有一股暖意。他将内力注入玉环,玉环嗡然震颤,表面的曼荼罗图案开始发光,青白色的光芒如月光般柔和。
但洛桑的月光瞳,看见玉环的内部,有一丝极细的裂缝。裂缝从玉环的边缘延伸到中心,如一道伤疤,破坏了玉环的完整。
这是一枚残次品。
不,这不是残次品。这是……仿制品。
洛桑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真正的玉环,应该只有一枚。如果白宫秘道中的那枚是真的,那这枚就是假的;如果这枚是真的,那白宫秘道中的那枚就是假的。
但哪一枚是真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可能被骗了。
第巴桑结嘉措,在布达拉宫的金顶设下了一个陷阱。他故意放出消息,说第三把钥匙藏在金顶的铜钟内,引诱洛桑来取。然后,他在铜钟中放了一枚仿制的玉环,真正的玉环,还在白宫秘道中。
但洛桑已经在白宫秘道中找到了一枚玉环。如果那枚是真的,那第巴的陷阱就落空了;如果那枚是假的,那他就白忙了一场。
洛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将玉环收入怀中。
不管真假,先拿走再说。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铜钟忽然自己响了。
咚——
钟声如雷鸣,在夜空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钟声很响,很浑厚,如远古巨兽的咆哮,在布达拉宫的上空炸开。
洛桑脸色大变。
警报。
铜钟的警报。
他触发了机关。
“走!”洛桑低喝一声,向石阶冲去。
但已经晚了。
石阶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如雨点般密集。无数黑影从石阶下涌上来,速度快如闪电。他们的身形虚幻,没有面容,只有轮廓——影子僧。
七个影子僧,堵住了石阶的入口。
为首的那个影子,比其他影子更加高大,更加凝实,甚至能隐约看见五官的轮廓。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如两颗燃烧的炭火,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的光。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金刚杵,杵身是铜质的,刻满了经文,杵头是五股叉,锋利如刀。
“护卫族的余孽。”影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第巴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洛桑没有废话,从怀中取出玉簪,内力灌注,玉簪嗡然化剑。月陨剑身通透如玉,剑中光华流转,在月光下如一道银色的闪电。他脚踏月影步,身形化为三道残影,同时攻向七个影子僧。
伏魔掌第一式“降魔”击出,金色的掌风如莲花绽放,将最前面的影子僧击飞。影子僧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撞在石壁上,化为一片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但更多的影子僧涌上来,将洛桑团团围住。
他们的手中,各持法器——金刚杵、胫骨号、人皮鼓、骨笛、法铃、经幡、颅器。七件法器,七种攻击方式,将洛桑的退路全部封死。
金刚杵砸下,劲风如刀,洛桑侧身避开,月陨剑刺出,剑尖刺入影子僧的胸口。影子僧惨叫一声,化为黑雾消散。
胫骨号吹响,音波如针,刺入耳膜,洛桑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身形一滞。拉姆的箭及时赶到,箭矢拖着青绿色的光芒,射穿了胫骨号的号身。号身碎裂,音波戛然而止。
人皮鼓敲响,鼓声如雷,震得人心神恍惚。多吉的血刃刀斩出,刀光如血虹贯日,将人皮鼓斩成两半。
骨笛吹响,笛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勾人心魄。洛桑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月陨剑横扫,将骨笛斩断。
法铃摇响,铃声清脆,如银铃般悦耳,但铃声中有迷魂的劲力,让人昏昏欲睡。拉姆的天珠第八眼亮起,青绿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动,将铃声隔绝在外。
经幡挥舞,幡上的经文如活了一般,化为一条条金色的锁链,向洛桑缠来。洛桑脚踏坛城步,身形如流水般在锁链间穿梭,月陨剑斩断一条条锁链。
颅器飞来,器中盛满了鲜血,鲜血在空中化为一片血雾,将洛桑笼罩其中。洛桑大圆满心法全力运转,金光从掌心喷薄而出,将血雾驱散。
七个影子僧,全部消灭。
但洛桑知道,这只是开始。
石阶下方,更多的脚步声传来,如潮水般汹涌。无数的黑影从石阶下涌上来,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铺天盖地。
“走!”洛桑大喝一声,向平台边缘冲去。
平台的边缘,是女儿墙。女儿墙外,是万丈深渊。
洛桑纵身跃起,月影步踏在女儿墙上,身形如大鹏展翅,向对面的屋顶飞去。
拉姆和多吉紧随其后。
身后,影子僧追到了平台边缘,但他们没有跳。他们站在女儿墙上,如一群黑色的雕像,血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三人消失在黑暗中。
第巴桑结嘉措,站在红宫的窗前,望着金顶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
“取到了吗?”他低声说,声音中有一丝得意,“那就好。那枚玉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真正的玉环,还在白宫秘道中。你拿走的,只是一枚仿制品。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转身,走向密室深处。那里,七道虚影正在等待,中央供奉的五世□□遗冠上,最后一丝金色正在消散。
“准备仪式。”第巴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雪顿节之前,我要见到那三个人的头颅。”
七道虚影同时躬身,无声领命。
洛桑三人落在对面的屋顶上,大口喘着气。洛桑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环,月光瞳仔细观察。玉环上的光芒已经消散,但内部的裂缝依然存在,如一道伤疤,触目惊心。
“假的。”他低声说,声音中有一丝苦涩,“我们被骗了。”
拉姆接过玉环,天珠的光芒照在玉环上,玉环的表面的曼荼罗图案开始发光,但光芒很淡,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确实是假的。”拉姆说,天珠的第八眼能识破一切伪装,“这枚玉环是用普通的白玉仿制的,表面的曼荼罗是后天刻上去的,里面的能量是第巴注入的。真正的玉环,应该只有一枚。”
洛桑沉默。
他们千辛万苦,冒着生命危险,闯入了布达拉宫的金顶,结果拿到的只是一枚仿制品。
“真正的玉环在哪里?”多吉问。
洛桑闭上眼睛,月光瞳全力运转,回忆他在白宫秘道中看到的一切。那枚玉环,静静的躺在石匣中,通体雪白,温润如脂。表面的曼荼罗,精美绝伦,如天工造物。玉环内部的能量,如江河般奔涌,如日月般永恒。
那不是仿制品。
那是真品。
“真正的玉环,在白宫秘道中。”洛桑睁开眼睛,“我们之前拿到的那枚,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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