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死了。
消息如同长了黑色的翅膀,飞速传遍北疆,传遍大秦,最终,传入咸阳宫。
章台殿内。
始皇嬴政正与李斯、赵高商议国事,神色平静。
开春之后,天下诸事顺遂,边境暂无战事,他心情尚好。
内侍跌跌撞撞冲入殿中,面无人色,浑身发抖,噗通跪倒在地:
“陛下!不……不好了!”
“北疆……北疆急报!”
嬴政眉头一皱,不悦道:“慌什么!莫非匈奴打过来了?”
内侍吓得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只是拼命磕头:
“是……是公子……是长公子扶苏他……他……”
“扶苏怎么了?”嬴政微微抬眼,语气依旧淡漠,只当是扶苏又在北疆做了什么让他不满的事,“他又闹出事了?”
内侍猛地一哆嗦,终于哭出声来:
“陛下!长公子他……奉旨自裁……去了!”
“轰——”
一句话,如惊雷劈顶。
嬴政整个人猛地一僵,坐在龙椅之上,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方才的淡漠、威严、沉稳,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声音干涩、沙哑、轻微,几乎不像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内侍趴在地上,泣不成声,一字一顿,重复那道足以摧毁一切的消息:
“上郡传回消息……陛下您遣特使赐旨……长公子扶苏……接旨之后,饮鸩自尽……已经薨逝了!”
薨逝了。
三个字,清清楚楚,砸在嬴政心上。
这一次,他听得明明白白。
龙椅上的男人,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方才还沉稳有力的身躯,猛地一晃。
“……咳、咳咳——”
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一旁的李斯大惊失色:“陛下!”
赵高也连忙上前,假意惶恐:“陛下保重龙体!”
嬴政一把挥开两人的手,撑着龙案,勉强稳住身形,那双素来深不见底、从不流露半分脆弱的眼睛,此刻通红、颤抖、布满血丝。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内侍,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谁准你们……赐死他的?”
内侍浑身一颤,吓得魂飞魄散:“陛、陛下……不是您下的圣旨吗?您派李信前往上郡,赐长公子……死罪啊!”
“朕没有!”
嬴政猛地一声咆哮,声震殿宇,几乎是吼出来的。
“朕从未下过赐死他的旨意!!”
他这一生,横扫六国,杀伐果断,坑儒、修驰道、筑长城,哪一件不是铁石心肠?
他对扶苏严厉、冷漠、猜忌、不满,却从来没有一刻,想过要他死。
贬他去北疆,是磨他的性子。
怒他收买民心,是气他不懂皇权。
烦他屡次顶撞,是恨他不够顺从。
可他是嬴政,是大秦始皇帝,是扶苏的父亲。
他可以罚他、骂他、禁他、磨他。
却绝对不可能赐死他。
那是他的长子。
是他从襁褓之中,亲自看着长大的孩子。
是他心中,默认了二十七年的储君。
是他万里江山,唯一真正属意的继承人。
他怎么可能……赐他死?
嬴政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死死盯住一旁的赵高。
赵高心中一寒,立刻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连叩首:“陛下!老奴不知啊!老奴真的不知!一定是……一定是传旨之人假传圣旨!一定是李信假传圣旨!与老奴无关啊!”
他一脸惶恐、无辜、惊惧,表演得天衣无缝。
李斯站在一旁,心中一片冰凉。
到了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
这从头到尾,都是赵高的阴谋。
假传圣旨,矫诏赐死扶苏,斩断大秦最稳固的根基。
而陛下……
直到此刻,才知道自己亲手,失去了什么。
嬴政看着赵高虚伪的嘴脸,看着殿内惊恐万分的内侍,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脑海中,一幕幕画面,疯狂翻涌。
——邯郸岁月里,那个牙牙学语、紧紧抓着他衣角的孩童。
——咸阳深宫中,那个伏案读书、眼神清澈的少年。
——章台殿上,那个宁死不屈、直言进谏的公子。
——风雪离别时,那个青色身影、一步一回头的长子。
还有最后那封请罪书。
“儿臣扶苏,死罪死罪。”
“儿臣在北疆,静候父皇旨意。”
他还在等。
等他消气。
等他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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