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弯腰把人放下。
沈颂安双臂挂在林溪身上,故意压了一点力气,才慢慢倚着人站起来,目光灵巧地在人脸上打量。
大概是有点疼的,以至于这人脸色都变了,这会儿低着头,视线装模作样地晃了一圈,才落在那截手臂上。
只是在嘴硬,不肯说。
毕竟再如何皮糙肉厚,也是从二楼阳台摔下去。昨晚沈颂安听见声响,后续却没听见哼声,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才出去,却不见人。
可惜了,如果林溪向她求救的话,她还是会勉为其难找医生来帮她瞧瞧的。
沈颂安看着林溪捏了捏那截手臂,随即又想到姜郁已经给她上过药了。
心中冷哼一声。
面上却露出担忧的神色:“你怎么了?”
沈颂安看着她动作,神色动了动,而后浮现恍然大悟和担忧,“是不是刚才抱我伤到了?哎呀……我忘了你手臂受伤了。”
女孩声音清甜柔软,残留在林溪身上的气息未消,莫名其妙的心虚一层更甚一层冲上来,林溪慌乱眨眼,“没有的事。”
“可是我看你……”女孩清亮的眼神盯着她看。
林溪胡言乱语,“太热了。”
装模作样擦了下汗,“我们走吧。”
沈颂安看着那人匆匆的背影,心道这人自尊心还挺强,抖着肩膀笑了下,拔腿跟了上去。
太阳已经西移,两人在树荫下走动,金黄色的光斑在脚下跳动,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不知道是什么鸟在叫,叽叽喳喳吵得人不得闲。
沈颂安冷冷看着那道不停往前冲的背影,一点也不顾自己死活,白眼不知道翻了多少回,那人一点知觉也没有。
深深吸了一口气,沈颂安没忍住开口:“喂——”
那人终于回过头来。
或许是光线作祟,此刻看去,她身形显出几分清瘦。摇曳的树影扫过她的脸颊,光影明灭间,那模样瞧着倒比刚才顺眼一点。
因而沈颂安出口的抱怨拐了个弯,听起来没有那么怨气重重:“你走得好快。”
林溪愣了一下,不好意思道:“对不起,那我慢点。”
心中懊悔,她只顾往前冲,忘了沈颂安穿着并不方便的裙子和鞋子。
沈颂安今日穿的是一袭白色长裙,领口开得有点大,两侧锁骨清晰可见。胸口叠缀着浅白的立体花瓣,丝绸般流动的裙摆从胸线之下迤逦垂落。她微微弯起白皙的手臂,提起一截裙子。
林溪忍不住想,这裙子真好看。
沈颂安留在她身上的气息已经散去,片刻之前的心悸已然遁逃,她这会儿又能正常和沈颂安说话了。
但她们并没有话说。
一个是村镇来的穷苦孩子,一个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哪怕她万幸能够住进这里来,哪怕她足够幸运遇到了沈颂安,但她们是没有共同话题聊的。
林溪微微垂眼,跟在沈颂安身旁。
其实很意外沈颂安会出来和自己看日落,这不是她家么?从小到大,同样的光景看千次万次也会看厌吧。
但沈颂安确实没有厌烦的意思。
她今天把头发盘起来了,只在两鬓留了浅浅的两缕,被风一吹,便会扫在那张白瓷似的脸上,或是缠在那一截雪白的天鹅颈上。
林溪终于想起,她像什么了。
“像……油画里面的人。”
珍珠一样圆润,优雅,此刻也带着一层朦胧光晕。
知道她是在夸自己,但并不妨碍沈颂安找茬,“说我胖呢?”
阴影落在她脸上,那双乌黑的眼瞳更显幽暗,沈颂安停下脚步,偏头面无表情看着女孩。
林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心思本就比旁人更敏感些。沈颂安一直对她态度温和,此刻骤然冷脸,她心里一紧,忙不迭地摇头解释:“不是不是,我是说你好看……”
她怕自己说错话惹沈颂安不悦,轻咬下唇,脸上浮起几分显而易见的惶恐。
树荫下,女孩微微压着下巴,可那双漂亮的瞳孔却向上悄悄抬起,小心翼翼看她。似在探寻,又似讨好,湿漉漉的,好像在祈求她施舍一点笑意。
有点点可怜。
沈颂安想起她的资料——双亲在车祸中去世,林溪在姥姥身边长大。但姥姥还有个儿子,儿子一家对林溪态度并不好,若非林溪成绩好拿了奖学金助学金,只怕初中就会被逼辍学。
她大概是很会察言观色的。
沈颂安并不对她生出同情。
只是有些享受林溪脸上因她而起的情绪变化。看着对方因自己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或喜或忧,谨小慎微,一种久违的满足感从心底升腾起来。
这实时的毫不掩饰的情绪反馈,比她豢养的那条小蛇还要来得有趣。
沈颂安被讨好到了,于是勾唇轻轻笑了下。
两人穿过树荫,来到宽阔的草坪上。
太阳逼近西山,金色的浮光在空气中跃动,沈颂安抬头看去,橙色的霞光铺满大半片天空。阳光落在白色裙摆上,似镀了一层金光。
林溪盘腿坐在草地上,偏头一看,沈颂安依旧站着。
视线在她的裙摆上扫了一眼,林溪把外套脱下,在地上铺好,然后叫了声颂安,示意她坐下。
沈颂安这才提了下裙子,屈腿坐下。
只是她坐着依旧很端正,很优雅,两腿并拢,膝盖微微曲起来一个弧度,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肩背很直。
余光里身旁影子动了下,随后躲出了沈颂安的余光。
偏头看去,那人竟然直接躺了下来。
两只手交叉垫在脑后,林溪大喇喇地躺着,状态很放松,琥珀瞳孔映出一片霞光。
沈颂安微微蹙眉。
真是没坐相。
但不知为何,没有出口提醒。
只是看着那张脸,恍惚中像是陷入了什么幻境,一时失神,未能及时逃窜。
以至于被林溪抓了个现行。
视线撞上,沈颂安并不心虚,反而微微抬着下巴,理直气壮看着林溪,好似是林溪做错了什么事。
林溪没有这种心理素质,她微微偏头躲开沈颂安强势目光,开始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或是哪里惹了沈颂安不快。
还没反思明白,身旁忽而躺下一个人。
沈颂安坐着的时候还没感觉,这会儿沈颂安在她身边躺下,林溪忽而惊觉两人似乎靠的太近了。
沈颂安浅浅的呼吸声在她旁边,她身上好闻的气息飘过来,混合着青草气息,钻进林溪鼻尖。
林溪想,如果她偏头看她,或许,呼吸会一下一下,扫在沈颂安漂亮的颈上。
因而林溪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不自觉屏住。
绚丽的霞光在林溪眸中定住,身体紧绷,这会儿林溪体会不到赏落日的快乐,只感觉自己在坐牢。
但好在没一会儿,沈颂安就把她刑满释放了。
一阵难熬的紧绷过后,身体就慢慢适应了,她很喜欢沈颂安身上淡淡的香气,也喜欢沈颂安浅浅的呼吸声,这些共同构成了欣赏这场落日的必要环节。
林溪一一体会。
林溪反复体会。
远处起伏的小山把太阳吞了三分之一,天色较刚才相比已经暗了许多。
莫名其妙的勇气在此刻终于攒足了,林溪抿唇压住炽热的呼吸,忽而——
朝沈颂安的方向偏头。
预想的最糟糕的被抓包并未发生。
女孩静悄悄躺着,夕阳在她身上落了一层浮光,暖暖的,冷白的皮肤此刻变得暖融融的,脸上的细小绒毛是蒲公英似的,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沈颂安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
无可挑剔的侧脸轮廓、、密密覆在下眼睑上的长睫、挺秀的鼻子,往下,是微微嘟起的唇瓣,连同那截纤细美丽的脖颈,都在昏光的光里清晰展露在林溪面前。
她真没见过沈颂安这样好看的人。
以至于林溪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个世界是为她而生的。
女孩安静地陷入光与影里,周身萦绕着近乎圣洁的宁静,有几分像童话中,在玫瑰荆棘深处沉睡百年的公主。
林溪静静看着她,忽而生出一种冲动,她身体微微侧了一点,压住一侧手臂。
冲动还没来得及传入大脑分析,也还没来得及支配身体,整个世界忽然明显地暗了下去。
后背躺回草地上,太阳已经完全没入山林,夜色即将来临。
林溪撑着手坐起来,有些无措地托着腮,望着逐渐昏暗的天空。
错过落日了,可惜。
沈颂安也没看到,可惜。
林溪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应该叫醒她的,毕竟她和自己出来就是为了看日落。
天黑了,也该回去了。
“颂安?沈颂安?”
她似乎睡得很沉,林溪不得已,跪着挪近些,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颂安,天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躺在地上的人动了动,手臂从林溪温热的掌心里轻轻抽走,脸上带着被扰清梦的浓浓不耐。
林溪正要再开口,那双眼睛忽地睁开了。
那是一道陌生的目光,迷茫,惺忪,毫无防备。
或许是光线昏昧,林溪觉得那眼神格外柔软,甚至……不太属于沈颂安。然而不过一瞬,一节雪白的手臂便抬了起来,横亘在那双漂亮的眼睛前,遮住林溪视线。
沈颂安嘴唇一张一合。林溪听到了一声吐息。
那截手臂移开,露出沈颂安微微浮汗的脸,乌瞳里沈颂安眼神已清醒。
眼睫一垂,她扫了一眼远处的山林,“太阳落山了啊。”
林溪“嗯”了一声,伸手拉她起来。
掌心贴着掌心,林溪清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比沈颂安高很多,于是很快松手。
沈颂安仍坐在草坪上,底下垫着的是林溪的外套。她抱着膝盖埋了下头,气息吹散落日余晖。
察觉她情绪不太好,林溪问她怎么了。
“做了个梦。”沈颂安笑了下,“梦到从前蠢货的自己。”
那笑很快就收了回去,沈颂安不肯往下说,只是抬眸时撞见林溪眼神,柔柔的,好似可怜她。
可怜在她眼中无异于施舍,沈颂安不需要施舍。
于是无意漏出的那点柔软迅速退回去,她脸上挂起擅长的笑意,目光不动声色落在林溪手臂上,暗自琢磨要做点什么来惩罚林溪自作主张的施舍。
但实际上林溪只是担心她。
沈颂安脑后的盘发因睡了一觉乱了些,她索性伸手直接把头发解了,如墨的发丝垂下来,扫在她肩膀上。
但还是有些盘得比较紧,沈颂安也不知道从哪里解,林溪见她神色越来越烦躁,于是主动绕到她背后帮她解开。
柔软发丝从指尖散开,柔柔触觉转瞬即逝,林溪歪了下头道:“好了。”
从侧边看去,却见沈颂安很明显地皱了下眉头,并且,吸了吸鼻子。
林溪也跟着吸了吸鼻子,但除了草味什么也没闻到。
太阳已经落山,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沈颂安从草地上爬起来,伸手把垫在底下的那件外套抽出来,拍了下底下的灰。拍了两下,动作却又忽然顿住。
林溪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伸手接过那件外套,“没关系,我自己来吧。”
沈颂安把衣服递给她,忽而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扫了眼林溪浮了一层汗的脖子,“你出汗有点多啊。”
“还好。”林溪随意应着,“但我体温有点高。”
说完忽地一顿。
抬眸朝沈颂安看去,那人却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想到刚才沈颂安怪异的举动,林溪心口忽地一跳:沈颂安是说她汗味重吗?
低头闻了下那件衣服,林溪鼻尖动了动,除了草味什么也没问出来。
又偏头嗅了嗅身上。
是有点汗味,但是应该达不到影响别人的地步。
可沈颂安刚才那个反应……
她汗并不多的,刚才是因为晒了会儿太阳,而且她出门前洗澡了。
林溪怀疑是自己闻不出来。
胸口有些闷闷的,林溪抬头,沈颂安已经走出好远了。过了几秒察觉她没有跟上,于是转过身来等她,眉头轻轻蹙着,似是问她怎么还不走。
林溪把外套披上,又嗅了嗅身上,心不在焉地跟上了。
一路上林溪都有点心不在焉地,和人看落日的兴奋早就遁地而逃。
沈颂安大抵是知道她在纠结什么的。敏感的孩子对别人的评价总是格外在意。
林溪身上除了一点点汗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做这事只是心血来潮逗逗人,别人失落与否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并且,原本就是林溪先冒犯她的,她只是稍稍回敬一下。
因此一路上她也装看不到林溪的失落和怀疑,自顾自回忆今晚的晚霞。
想到自己竟然在那种地方睡着了,沈颂安一时无语,偏头又看了眼林溪。
正对上那人有些心伤的目光,她还未说什么,女孩就先移开了视线。
到了红楼附近,林溪问她要走大门还是走窗户。
昏暗中沈颂安的眼眸忽地亮了一下,她提着裙子道:“走窗户吧。”
于是又是林溪抱她上去,沈颂安扫了一眼,用的还是林溪受伤的那只手。
这人……也太好面子了吧。
沈颂安十分不喜这样的人。
因而跳进了屋里,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了,并不理会追随她的那道目光。
已到了夏天的尾声,夜晚还是会有虫子在叫,吱哇吱哇的。林溪看着那道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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