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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善后

第二天早上,镜醒过来的时候,胧正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扫着窗玻璃。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杜鹃花的气味从窗缝里挤进来,和早饭的酱汤味混在一起。

“你昨晚没去。”胧说。不是质问,是陈述。

镜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今天去。”

胧发出一声短促的、说不清是赞同还是嘲讽的响动。她从床上坐起来,把头发胡乱扎成低马尾,穿上校服。桌上放着早饭和一张便条——妈妈留的。

便条上写着:早饭在桌上,妈妈今天有策展会,晚上回来。爸爸周五从名古屋回来,给你带伴手礼。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镜把便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攒的那叠便条放在一起。最早的那张是她刚上小学那年,妈妈在上面写着“饭在锅里,妈妈去上班了”,末尾也有一个笑脸。四年了,笑脸的弧度越来越歪,因为妈妈画的时候从来不用橡皮——她说便条又不是美术馆的策展文案,不用改。

镜的妈妈叫大道寺环,在东京都美术馆做策展人。这份工作让她每天早出晚归,但她的便条从不缺席。环是那种会在便条上画笑脸、但从来不在女儿面前说“妈妈很辛苦”的人。她看不见幽灵,不知道库洛牌是什么,但每次镜从八原回来,她都能从女儿脸上读出哪几天灵力消耗太大,然后默默把晚饭换成不用费劲嚼的粥。

镜的爸爸叫大道寺正和,建筑设计师。这份工作意味着他一年里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出差。嫁给正和那天,环就知道这个人的一辈子都会耗在图纸和工地之间。但她还是嫁了。因为正和在求婚时说了一句“你不必放弃工作,我的设计不用改,你的策展也不用改”。两个都把毕生力气耗在各自事业上的人,达成了一种非常务实的互相尊重:环从不抱怨正和出差太多,正和从不要求环少加班。他们唯一的共同让步,是把家安在友枝町。

以及——正和放弃了对大道寺财阀的继承权。这事他从不在镜面前提,镜是从知世那里听来的。但镜能看出来:爸爸每年去本家参加家族聚会时,穿的是同一套深灰色西装,和那些从银座定制西服的堂兄弟们站在一起,一看就不是同一条流水线上的人。不过爸爸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件事——他更在意的是他下次出差回来,女儿还记不记得他。

镜吃早饭的时候,胧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餐桌旁边。

“那个方向,昨晚又震了一次。”胧说,“大概凌晨两点,比傍晚那次轻。是移动的,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镜放下筷子:“多远?”

“不在町内。但也跑不太远。估计是追着追着又被收了一张。”

镜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的邻居木之本樱——那个每天背红色书包上学、吃面包会掉屑、被老师点名会脸红的女孩——大概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在半夜追着几张会飞的卡片满町跑。

而整个友枝町的灵体,大约每周都要被吓醒至少两次。

“走吧。”镜拿起书包,“再不去,今晚会有东西找上门。”

胧从椅子上跳下来,跟着她走到玄关。镜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胧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跟那个释放魔力的小孩说?”

“不说。”镜把鞋带系好,“她不知道我能看见。”

“那你怎么善后?”

“和以前一样。安抚被吓到的,送走不想走的,让该成佛的成佛。”

“你每次说‘和以前一样’,最后都不太一样。”

“因为每次被吓到的东西都不一样。”镜拉开门,“风牌吓树精,水牌吓河童,火牌吓谁都不奇怪。我只想知道下次会是什么——万一是雷牌,我还得提前把耳朵捂上。”

胧的耳朵转了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吐槽了。”

“跟你学的。”

四月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杜鹃花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一棵银杏树,树叶在晨光里泛着淡绿色的光泽。树下蹲着一个老人灵体——不是怨灵,不是地缚灵,只是一个每天习惯在同一个地方坐一坐的老太太。今天她没坐着,缩到了树干背后,只露出半个肩膀。

镜从她身边走过去时,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但镜听到了她未说出口的话:昨晚那是什么。

镜微微摇了摇头。不是我做的。但我会查。

老人把脸重新埋进膝头。

到了学校门口,镜还没跨进校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小跑的喘气声。

“镜!早上好!”

镜转过身,看见木之本樱正朝她跑过来,书包在背后颠得啪啪响,面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大概是因为太烫了。她的脸上是那种每天都一模一样的、像是被阳光充满电的笑容。

“早上好,小樱。”镜说。

小樱跑到她面前,稍微弯下腰喘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确认镜今天心情好不好、昨晚有没有睡够、会不会跟她说一句“我没事”。

镜被她看得有点受不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面包要掉了。”

小樱低头一看,面包果然已经从纸袋里探出来半边。她赶紧把它捞回来,嘿嘿笑了一声,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意思。

“镜今天好早!平时不是都踩点到吗?”

“今天早点出门。”

“哦哦——那中午一起吃便当吗?知世说她今天带了三明治,让我叫你一起——”

“好。”

小樱笑得更开了些,朝她挥挥手跑进校门。镜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想:就是这个。这位每天早上用一百倍能量跟她打招呼的邻居,就是昨晚把整个友枝町灵脉震得东倒西歪的当事人。而她浑然不觉。她大概只记得昨晚收了一张牌很辛苦,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追牌的过程中顺带吓哭了三个幽灵、两个地缚灵和一只从八原跑过来做客的迷路小妖。

镜在心里默默把昨晚被惊扰的灵体名单更新了一遍,然后往教室走。

走廊上,另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镜。”

这个声音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带着温温柔柔的语调。镜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大道寺知世站在走廊边上,手里抱着一个小布包。她的头发今天编成两条麻花辫,用淡紫色的丝带扎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从四月日历上走下来的一幅插画。

“早上好,知世。”镜停下脚步。

“早上好。”知世走到她身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昨晚没睡好?”

“还好。”

知世没有追问。她把手里的小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纸杯蛋糕,递给镜。

“昨天试的新配方。这个是没放糖的,你上次说甜的吃多了会困。”

镜接过蛋糕。纸杯蛋糕的底部还微微泛着余温,保鲜膜内侧凝了几滴细小的水珠。她低头看了看蛋糕,又抬头看了看知世。知世没在看她,正低头重新系好布包的绳子。她的动作很认真,好像包好一个布包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谢谢。”镜把蛋糕放进书包侧袋里。

“不客气。”知世把布包抱回怀里,侧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了然,“今天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镜知道她问的不是功课,不是值日,不是美术课要带的材料。

“暂时没有。”镜说,“先上课。”

“好。”知世没有多问。她从来不多问。但每次镜在放学后忽然说“有点事”时,她都会安静地点点头,让镜走。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多带一块不那么甜的蛋糕。

两个人一起走进教室。小樱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了,看见她们进来,远远地挥了挥手。镜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挂好,拿出课本,看一眼窗外。樱花树正对着窗户,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簇在枝头上摇摇晃晃。树下站着那个天台上的男孩幽灵——今天他来了。镜放心了一点。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把上课用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善后清单。

字数不多。只是为了记清楚——

1. 银杏树下老太太,被风牌吓的。今晚去送一下。

2. 音乐教室新曲子。去听。

3. 天台小男孩,确认还在。

4. 八原方向那道裂口,胧已经结了疤,再去看一下。

5. 老树精,还在抖。需要一次正式安抚。

她写完,把笔放下,看了看这五行字。然后又补了一行:

1. 小樱今晚要是再收牌,明天这清单就得重写。

——算了。不重写也行。反正她会去做的。

上课铃响了。镜把笔记本合上,翻开课本。

窗外樱花树上的花瓣又落了一片。树下的男孩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消失了。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行了。上课。”

中午,教室里的课桌被拼成几个小方块,同学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吃便当。镜把小桌板擦干净,打开自己的便当盒。环今天给她带的是煎三文鱼、玉子烧和小番茄,旁边的格子里塞了一小撮腌萝卜。她把草莓牛奶拿出来搁在桌角,正要拆筷子,余光忽然瞥见门口闪过一道棕色的人影——紧接着是小跑过来的脚步声。

“镜——!”

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倒不是被吓到,而是小樱每次用这个语气喊她的名字,接下来都会发生一些不太可控的事情。

小樱抱着便当盒冲到镜前面,把盒子往她桌上一放,自己拉了个椅子在旁边坐下。她身后的知世也端着便当走过来,不紧不慢地坐下,把自制的三明治分成三份,一份给镜,一份给小樱,一份留给自己。

“镜的便当总是好丰盛!”小樱凑过来看她的便当盒,眼睛亮得不像话,“三文鱼!阿姨做饭也太厉害了吧!”

“我妈只会把菜园里剩的煮一煮。”镜夹起一块玉子烧,递到小樱面前。

小樱啊呜一口吃掉,腮帮子鼓鼓的:“好吃!——不对不对,你刚才是不是在说阿姨坏话?”

“我只说她会把剩下的煮一煮,没说煮得不好吃。”镜把草莓牛奶拧开,喝了一口。

小樱歪着头看镜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镜被她看得发毛,停下来回看她:“怎么了。”

“镜今天下午有时间吗?”小樱说。

“有。”

“那放学我们一起回家吧?知世说今天要去录像,但我一个人回去路上会怕怕的……”小樱顿了顿,似乎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昨晚总是在想那张牌的事。”

“可以。”

镜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便当盒,示意自己还没吃完饭。但她看见小樱的表情一下子就松弛了,嘴角扬起来的弧度和她早上跑过来打招呼时一模一样——亮晶晶的,被阳光充满电的样子。镜在心里默默地放弃了自己一直在“放松和保持距离”之间反复跳转的自我要求。

反正小樱也不知道。反正她每天都会这样凑过来。反正镜也没有真的想躲。

知世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们俩,然后把第二份三明治推到镜手边:“今天没放糖。”

“我知道。”镜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下午放学后,镜没有直接从正门走。她在楼上收拾好书包,把笔记本翻开对着清单做了几笔记号,然后沿着走廊拐进音乐教室的方向。

她需要先处理几个小的。

音乐教室的门没锁。黄昏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谱架拉成长长的影子。钢琴盖着防尘布,琴凳上空无一人。镜走进去,在琴凳上坐下来,没有掀开防尘布,只是把手放在琴盖上。

琴盖上残留的灵体气息很淡。很快,音乐教室角落里,一个淡白色的光点缓缓浮现——那是弹过这首曲子的少女,毕业那天出了意外的六年级生。她今天没有弹巴赫。镜仔细听了一下:旋律比小步舞曲慢得多,不是巴赫,像是某个她不认识的练习曲。

镜坐在那里听完整首。

“新曲子?”她问。

少女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她抬起手指,指向窗外友枝小学后方的方向。

“你知道昨晚那个气流是谁造成的?”

少女生前的记忆应声响起:她从琴凳上转过头,指尖从窗台向下指,看着昨晚库洛牌消失的方向。她摇了摇头,不是责备。只是告诉镜:她昨晚想过去安抚那几个被吓到缩在台阶下的灵魂了,但她自己也被魔力搅得头晕,只能先稳住自己。

“谢谢你帮我分担。今晚我去帮那几位。”镜说。

少女微微笑了一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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