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独栋别墅立在帕萨迪纳的暮色里,外墙刷成奶油白,门廊上两盏壁灯亮着微微的黄光。
白日里开得热闹的玫瑰和绣球都安静下来了,花瓣上还挂着傍晚浇水时留下的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二楼拐角处的房间透出一片柔和的暖光,推开门,是一个小女孩的天地。
墙壁刷成淡粉色,床头堆满了毛绒兔子和小熊,碎花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夜空。
秀珠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被子下面那个小小的身体。
小女孩蜷缩在她身侧,一头棕色的卷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又翘又密,鼻尖微微翘着,嘴唇像樱桃一样红。
秀珠的手掌落在小女孩的背上,一下,一下。
楼下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是轮胎碾过碎石车道的沙沙声。
秀珠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沉沉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
脚步声经过走廊,在房门口停下。
门被轻轻拧开,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陈威廉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松了,随意地搭在肩上,手臂上挽着外套。
他刚从一场筹款晚宴上回来,身上还带着雪茄和威士忌的气息,头发比平时往后梳得整齐,露出一整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看着秀珠,笑了一下:“Margot,谢谢你又照顾了Shiloh一晚上。”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秀珠从床上慢慢起身,轻轻地把被角掖好。
走廊上忽然响起另一串脚步声,杂乱得多,高跟鞋歪歪扭扭地敲在地板上,一会儿重一会儿轻。
“我的宝贝呢——我的宝贝在哪里——”
陈太太从走廊那头飘了过来。
她今晚穿了一件金色的亮片礼服,头发盘得高高的,但有几缕已经散落下来,挂在了耳朵边上。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手里还攥着一只亮闪闪的手拿包,整个人像一只摇摇欲坠的蝴蝶。
她一眼看见床上的小女孩,踉跄着就要扑过去。
“我的宝贝——”
陈威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堪堪拦在半空中。
他一只手扶住妻子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捂住她的嘴,压低了声音:“别吵醒她。”
陈太太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但声音确实小了下去。
陈威廉半拉半拽地把她往走廊另一头带,陈太太的身体东倒西歪,高跟鞋在地板上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崴了脚。
她一边被她丈夫拖着走,一边回过头来,朝秀珠的方向抛了一个飞吻,口红印在空气里画出一道弧线。
“谢谢你,Margot——”
陈威廉关上主卧的门,走廊终于安静下来了。
但床上的小女孩已经醒了。
她坐了起来,一头卷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嘴微微噘着。
“Margot……”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
秀珠走回床边,刚坐下来,小女孩就像一只小动物一样,熟练地蜷进了她的怀里。
她的小手抓住秀珠的衣角,脸埋进秀珠的颈窝里,鼻尖蹭了蹭,然后不动了。
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铺进来,正好落在床尾,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秀珠歪着头看着那个影子,一个大人抱着一个小孩的影子。
真像母亲抱着她的孩子。
可事实上,那个半醉着扑向床、喊着“我的宝贝”的女人才是Shiloh的母亲。
秀珠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小脸。
她来这个家两年了
三年前她从柔佛的码头登上那艘船,口袋里揣着十万美金。
在美国活下来这件事,比她想的难得多。
她最先到的是旧金山唐人街,那里跟她在船上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以为美国到处是高楼大厦,遍地黄金,可唐人街的巷子里,污水横流,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咸鱼和药材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和四个陌生女人挤在一间地下室里,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床是上下铺,铁架子生着锈,翻身的时候吱吱嘎嘎响。
她去了金门餐馆洗盘子,一天十个小时,下班的时候腰像要断成两截,手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油垢。
老板娘姓林,广东台山人,五十多岁,精瘦,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
秀珠勤劳话少,老板娘见她长相还过得去,说在这里洗盘子不如去给有钱人家当保姆。
当保姆显然比洗盘子更轻松,薪水也更高。
就这样,老板娘当她的担保人,介绍她去当保姆,一个客户老板娘抽三个点。
秀珠在帕萨迪纳和圣马力诺的富人区之间穿梭,给七户人家做过钟点工。有的做了一周就被辞退,有的做了三个月,有的做了两年,比如现在的陈家。
秀珠白天照顾Shiloh,晚上等她睡着了,她才有时间翻开那些从社区大学拿来的免费教材。
她在南洋生活多年,英语有天生的优势,但离“上大学”还差得远。
在美国,上大学的门槛比她想象的高得多。
光是钱就是一道坎。她虽然有十万美金,但那是她全部的积蓄,坐吃山空,她不敢动。
在金门餐馆,她见过同屋的女工攒了五年的钱,最后还是只够上社区大学。
比钱更难的是学历。她没有美国的高中文凭,不,她连国内的高中文凭都没有。她在柔佛只读过几年华校,连初中的门都没进过。
要申请大学,她必须先拿到GED,相当于美国高中文凭。这意味着她要自学四门科目:数学、科学、社会研究、语言艺术。
比学历还要难的是推荐信,好的大学需要有分量的人来背书。
她在美国认识的最有分量的人,就是现在的主人家陈威廉,他是加州议员,华裔。他的太太叫Susie,祖上三代移民美国,早已累积了不少的财富,她自己经营一家画廊,负责帮她的丈夫维护社交圈层。
如果他能写一封推荐信,她进大学的门就会轻松很多。
陈威廉很忙,他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常常在各种活动上。
她在陈家两年,跟他说话的次数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但她有的是时间,她在耐心地等到一个开口的机会。
这天傍晚,秀珠跪在书房的地毯上清理边角。
她每周做一次深度清洁,用软毛刷一点一点地把嵌在地毯纤维里的灰尘刷出来,陈太太说只有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她才会心安理得地铺着那块订制的波斯地毯。
书房的门开着。
陈威廉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烫金的邀请函。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没点,在指间转来转去。
秀珠低着头刷地毯,余光看见他把邀请函拿起来,又摔回桌上。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
秀珠的手没停。
“名表?跑车?股票?”陈威廉自言自语,“那个东方人到底喜欢什么?”
秀珠的刷子停了一下。
东方人。
Susie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递给陈威廉,瞥了那封邀请函一眼:“还没想好送什么?”
“基金会那边传话过来,说这个人什么都不缺。南洋来的,生意做很大,这次是私人行程,谁都送东西,我送什么才能让他记住我?”
Susie喝了口酒:“你不是有幅张大千的画?”
“赝品。送出去被人看出来,我这个议员还当不当了?”
秀珠把刷子放在地毯上,直起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但这不就是她等待了许久的机会?
“先生。”
陈威廉转过头,像是才发现书房里还有一个人。
“怎么了?”
秀珠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您刚才说,那位客人来自南洋?”
陈威廉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是的。”
“我也是南洋来的。”秀珠说,“柔佛。”
Susie挑了挑眉,和陈威廉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你说说,”陈威廉把雪茄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南洋那边的人,喜欢什么?”
秀珠在沈宅待过,见过进进出出的客人。那些人和陈威廉嘴里描述的一样,不缺钱,什么都不缺。
送太贵的东西,他们也不屑一顾。
“要看人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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