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只会吩咐她们前去准备一辆马车供我们出城。”
望着那两位姑娘远去的身影,我收回视线看向陈青芜,“那怎么可能?陈兄心软了?”
陈青芜笑道:“当然不会。”他自然不是那种舍己为人的人。
他又倒出颗丹药,丢到口中,缓口气转而道:“那待会儿等马车准备好,我们就离开萧城。”
我点头应声。
那出了这片地界之后呢?我能去找李晏京还债调养后直接去碧泉镇找孟竹臣他们的线索,可陈青芜再没有容身之所了。
于是我问他,事后打算怎么办,现在修为如何——听说强行提修为后会倒退一段时间,陈青芜也不是什么高手,无处容身,被正道追杀,难道真投奔魔修?
陈青芜望着萧城上方一派澄澈的天空,耳边是凡人们对今年收成不好的抱怨,和修真界变动的八卦。
他看着一群飞鸟飞过,我也跟着他一起看去,不知道在刹那间想的是不是一样。
做只闲云野鹤说不定都比现在要好。
陈青芜深吸一口气,望着群鸟远去,缓缓地叹出来,白色的雾气消散在空中。
巷口有凡人路过,他们感叹道:“这个冬天好冷啊!”
陈青芜这才回过神,也跟着那几个凡人一样搓搓手,他和我相望。
“天地之大,无处不可去,我应当是先去趟碧泉镇,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留的线索,然后找那两个不省心的人,说不定孟竹臣哪天又冒出来,笑我变成这副模样。”
他这一生,先负父母,再负师友,如今还要负自己。
我静静望着他,“陈兄,那你呢?你把自己放到哪儿去了,背负莫须有的污名,草草过完这一生?”
陈青芜眼眸微闪,缓声道:“当时参禅控制我的身体,给了悟尽大师最后一刀,然后在前来的众人面前转头就跑,无论如何,在他们的眼中,悟尽大师是我杀的,这没有错。”
我立在原地道:“所以你就甘心这么东躲西藏吗,陈兄?”
陈青芜很显然就是这么打算的,一边寻好友,一边躲藏,他已经走上杀戮道,千机寺也不复存在,他如何再回去。
思忖片刻,我直言:“要不你跟我走?”
陈青芜疑惑道:“负雪,你不是已经不再是玄清宗的人了?”
“而且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和我,这一切很可能都与那个叫程月舒的有莫大的关系,你回去定会被他针对。”
陈青芜想起什么,又道:“如果你是因为那个人……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又或者他握住了你什么把柄……比如修为之事?”
陈青芜知我骄傲,却沦落到修为被废,他此前甚少问我缘由,免得触及我伤心之事。
如今算是摊开来问我。
我轻笑着摇头,“我没有被威胁,真的只是各取所需。且不说那些有关修为被废或者灵脉受损后修复的古籍有多难找,就算找到了,也定少不了天材地宝的要求。”
“以我们二人,一个……”我指指他,又指着我自己,“和一个被废的人,如何能寻得到这些宝物?靠卖面子?修士高傲,他们何以对现在的我给予青眼?”
而且李晏京给我的东西快要用完了,剩下最多的便要数凡间通用的那些金银,难道要我打道回凡间,做一世凡人吗?
绝无可能!
我稍回神,继续道:“李晏京他并非帮玄清宗,况且,要不是他,我的命早就丢了大半在刑台,冲这一点,我得还,他需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只要他肯帮我。”
陈青芜担忧道:“哪怕他要你的人?像他们这些活得久的人,多少都会有一些癖好或者不大正常的行为。因为活的够久,也难免滋生一些……你该知道的,负雪,我不相信你会是那么糊涂的人。”
我沉吟片刻,“我知道。”
远处巷口,完成任务的姑娘们又回来,两人相互手挽着手,嘻嘻哈哈地笑,我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些灵石放到她们怀里。
两位姑娘均是瞪圆她们的杏眼,有些受宠若惊。
陈青芜的点拨只是一瞬,过不了多久,她们两个就会重新变成抱在一团枯枝上的红杏。
我给她们的灵石相当于一个跑腿的报酬。
我对两位姑娘道:“辛苦了二位,拿着这些灵石,若是可以,就早点离开此地吧。最近天下都不大太平。若是幸运,要活的久一点,好好见见世间。”
两人眼中泛了些泪,对着我们欠身。
“郎君何必如此说,没有你们,我姐妹二人只能浑浑噩噩的在这小巷的风雪中等死,点拨再造,已经是莫大的恩情。”
另一位说:“如何再当得起这些重礼?”
我负手而立,冷风吹过,面纱轻轻晃动,既生出灵智,便结一个善缘,日后若有造化,于我也是有益。
“不必如此,来日有作为,那也是你们自己争气,自己的本事,和我二人无关。”
说到这份上,被派去租买马车的那位姐姐扯了一下妹妹,对我二人说:“马车就在萧城东门口的槐树后,此去一别,还望二位郎君珍重。”
妹妹也不再多言,她没有对陈青芜行礼,而是对我弯腰俯身道:“祝您心想事成。”
我轻笑:“会的。”
等我们即刻出城的时候,已然戒严,门口都多出些凡人驻守。
我们路过看热闹的凡人,放慢脚步。
听他们说,好像是屠了千机寺的那个魔头没有在溪城,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现在正在各地严查他的下落。
“怎么忽然封城门了?”
“也不是封城门,只是进出要严查。”
“是那些魔修又想要绑人走吗?”
“别瞎说,这次封城的是那些正道修士。据说要查那从千机寺逃走的屠寺魔头!”
“……我说最近是不是也太乱了一点?”
至于妹妹传的谣言,还要发酵一段时间。
我和陈青芜顺利地出了萧城。
要怪只怪萧城驻守的是一群凡人士兵,他们手中虽然拿着能够破解修士易容的法器。但凡人对修道者,天生就有一些敬畏之心,遑论我这一头宛如魔修的白发。
他们的确尽职尽责地盘问我,也用法器对我验证。但我的白发并非是灵力伪装,他们什么也破不出来。
我装作被冒犯触怒的模样,周身气息都压下去,腹中的青焰幽冥火在我强行驱动下奋力燃烧,爆出一瞬类似威压的力。
上古青焰的威力直接将那法器上的指针震到爆表。可我的肺腑也因强行借力而剧痛,只是这点痛我已经习惯。
我斜睨他们一眼,“还要查吗?”
几个凡人顿时让开了路,连忙道:“不敢、不敢!请大人出城!”
两位姑娘办事的水平都非同寻常。这马车挑选的既低调却又不失水准,关于秘宝的言论也不是一下出现,而是慢慢发酵,才不会让人顿悟。
只能说,我那些灵石给的十分正确,那是她们应得的酬劳。
我们只用马车行了一段距离,后续便抓紧赶路。在此期间,陈青芜也成功被我劝说,和我前往玄清宗,虽然他心中仍有对我的担忧。
我其实拿不准李晏京肯不肯让陈青芜待在他的无名峰上,我这个“故人”替身的面子有多大?
而且,我又有事相求,加上溪城时请他借力,又还未交付的,我已经欠李晏京良多。
等着我的代价肯定不小。
我们一路风尘仆仆,回到玄清宗,快要抵达宗门口时,我远远地就瞧见一个小童立在山阶之上——那是清月。
他的肩膀上还有一只淡紫色的大脑袋小鸟,是幻化变小的蛇鹫,正威风凛凛的仰头,睥睨天下的气势。
看见清月,我放松下来,笑着对他招招手,陈青芜抬头看着玄清宗的宗门门匾,陷入回忆,有些黯然伤神。
清月踩着小步子跑来,他肩头蹲着的蛇鹫被他颠得毛都炸了起来,“郁负雪,你回来了!”
我弯腰,摸摸他的脑袋,下意识地就想掏储物袋给他分些吃的东西,手已经摸到腰间,才想起我早已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大师兄。
我究竟要吃多少次亏才能记住?
我若无其事地顺手将双手背在身后。
“你怎么来了?”我问他。
清月仰起脖子告诉我,“仙尊说今日你会回来,所以我便在这儿等你,还带了它!”
他指着蛇鹫,对我露出个微微的笑,“接到啦,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看向挺着胸脯的小蛇鹫,拿不准李晏京是不是能通过它,在背后看着我?
我对清月介绍道:“这是陈青芜,我和他一起去峰上,嗯?”
清月的小脸果不其然的皱起来,他严肃着脸看陈青芜,半晌后道:“好重的血煞气。”
闻言,陈青芜的眼神微暗。
他转头看向我,“负雪,就到这儿吧。”
我拦住了他,不肯让他离开。
陈青芜现今这种状态,就算他要走,我也要先求李晏京检查一下他,这样我才好放心。
另外,陈青芜的身上也有伤,我对好友一向尽心,自觉不能坐视不管。
但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让我僵在原地,光拦着陈青芜,半点也说不出话。
我听见那人叫我:“负雪。”
清月顿时皱起眉,我也慢吞吞看过去,从宗门的石柱后走出一人。
长垣仙君,我的好师尊。
陈青芜认出来人,他停下将要离去的步伐,先是看我一眼,确认后没有行礼,只是简单道:“晚辈陈青芜,拜见长垣仙君。”
师尊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将目光久久地落在我的长发上,“负雪,莫要再外胡闹了,随我回去,从头再来。”
我回过神,看着面无表情的他,强压下我翻涌的情绪,一字一顿,不敢置信道:“……我胡闹?”
他凭什么能这么说?
我没忍住,诘问他,“师尊,我怎么胡闹了?要剖我金丹的是谁?要废我修为的是谁?我何曾有过过错?”
他没有波动,“将你的金丹取出,只是为了给你一个教训。负雪,你那日来烧毁你的秋野院撒气,是在怪为师吗?”
清月听不下去,冷着小脸愤然开口:“仙君当真是偏……”
话音刚落,长垣仙君就一挥袖袍,凌厉的劲风朝着清月袭去,我来不及拔剑反应,只能先背过身挡住那一击。
后背一痛,我硬生生地跪下去,感觉到骨头已经裂开。
我把吓呆的清月揽过,护在自己的怀里,陈青芜的面色骤寒,咔嚓一声拔出半截剑,挡在中间,面向我的师尊。
长垣仙君淡淡道:“本君在和郁负雪说话,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小妖童插嘴?小心口舌不保。”
我听着身后传来的冷冷声音,内心有些恍然。
我是如何喜欢上他的?因为他的强大,还是因为他早年时温柔的对待?
长垣仙君是如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和我记忆里的那人大不相同。
都说在人的记忆中,会不自觉美化喜欢的人。我也美化了他吗?
季无涯和陈青芜冷冷的对峙,他并没有将陈青芜放在眼里,只是越过他的半边身子望向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背部。
我看着面前已经要哭的清月,揉揉他的脑袋,对他笑道:“没关系……没想到你还是个小哭包。”
蛇鹫被挤在我和清月之间,重新挣脱出来,甩了甩毛,瞪向季无涯。
那厢,陈青芜暗自同我传音。
——我看你还是和我一起去碧泉镇吧,本以为玄清宗是正道大宗,作风正派,各个仙君也都正直良善。现在看来,长垣仙君道貌岸然啊。
季无涯重新开口,他对我说:“负雪,同我回去,我会为你重塑灵脉,你仍旧是云秀峰的大弟子。”
我站起身,轻轻推开陈青芜。
我也并非是木头,此刻难免有些心如刀绞。记忆当中那个会对我好,将我从冰天雪地里抱出来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陌生得令我感觉寒冷。
“师尊?我已经被你逐出师门了,又何谈还是你的大弟子呢?”说罢,我做恍然大悟状,“哦,您说的是云秀峰的大弟子,而非您的座下大弟子。”
“所以是想将我召回去,继续做个打点峰内峰外的仆役。”
季无涯被我说的动了怒气,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气息变化,双手袖袍一震,“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和长辈说话的?郁负雪我再说最后一遍,同我回去,我不会亏待你。”
在我身后紧紧抓住我裤腿的清月,被气得浑身发抖,我也没有生气的心了,反手摸摸他的脑袋安慰他。
“师尊,不,仙君,世上再没有比你更狠心的人了。单单只是教训,就能让你伤我至此吗?”
季无涯狠狠皱眉,“只要你肯认错,我并不是没有灵泉丹药可以救你,此事是你有错在先,程月舒他才一个炼气期,而你金丹修为,竟好意思杀他。”
陈青芜侧目看我。
我并没有向季无涯解释,他既认定了程月舒是无辜的,我再怎么多说,在他眼里也只是狡辩。
金丹修为如何能被一个炼气期的弟子伤到?谁都没想过程月舒那把剑并非凡品,胡娘子背上的肉瘤花苞里装的是什么邪异的物种?
对,胡娘子已经被程月舒在最后的时候超度了,真是掐算得刚刚好。
没有人能够证明。
我看着季无涯,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和程月舒一伙的,见我还没死心,欲要报复,来引我回去继续折磨。
我恨程月舒是因为他受季无涯的偏爱。
但程月舒恨我又是为什么?
毫无道理,我不得其解。
这时,在我身后的清月松开手,朝一旁跑去,“仙尊!”
我微微一愣,陈青芜又靠近我一些,他没有松开剑,只是用眼神无声地给我支持。
我相信,只要我说走,他就会不惜代价地带我离开。
寻着清月望去,只觉得今日还真是热闹。
我没有对长垣仙君行礼,同样也没有对李晏京行礼。
李晏京出现在宗门内侧的石阶上,背对着光,居高临下的俯视我。
我双眸微眯,听见他说:“郁负雪,过来。”
位于他侧方的季无涯,转身对李晏京俯身一拜,“拜见南玄仙尊。”
李晏京座下弟子颇多,但他们元婴之后就得自立门户。
因此,季无涯虽然同李晏京有一层师徒关系,但他并不能称呼李晏京为师尊,只能同世人一样叫他的称号。
季无涯当着我的面同李晏京道:“仙尊,我此次来,是为将郁负雪带回我云秀峰。”
李晏京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应当是落在季无涯那边,我也跟着看过去,很快不感兴趣地挪开。
他并没有理会季无涯,只是又看我。
清月从他身边跑回来,同蛇鹫一起歪头,也对着我瞧,我不明白他们在看什么。
他思索片刻,伸出小手勾住我的食指,小声说:“郁负雪,我们回去呀。”
李晏京淡淡地道:“站在那儿不动,是要回云秀峰?”
我说:“我不会回去的。”
我久久地看向季无涯,再次重申:“我是不会回去的,我已经是云秀峰弃徒,如今程月舒才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后半句话,令季无涯脸色微变。
但我再没有看他。
李晏京定下结论:“那就回去吧。”
我没有动,也没说话,就这么半仰着头看李晏京,沉默蔓延开来。
陈青芜见状,都要上前拉我了,这个时候李晏京像是终于退缩,他简明扼要。
“跟着。”
我料到他会妥协,松了口气。看来那个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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