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茫崖村的老槐树花落花开,转眼便是一年。
江晚桐已经开始跟着开花奶奶学认草药了,从寻常的车前草、蒲公英,到性情猛烈的半夏,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空闲的时候,她和阿檀也跟着村里的孩子一起满村跑,夏天摸鱼、秋天烧烤、冬天堆雪人、春天赏花,原本白皙的皮肤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人也长高了不少,但最要紧的,是她终于等到了槐花开。
那天小晚桐和阿檀正在院中晒着日头吃桂花糖,父母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院门前。
晚桐还愣在那里,江明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小晚桐跟前,一把将女儿抱起来举得高高的,爽朗的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雀鸟。
“爹爹的小晚桐,想爹爹了没有!”
江晚桐这才反应过来,搂着爹爹的脖子,咯咯直笑,脆声答道:“想了,想了这样多!”
她用两只手臂张到最开,仿佛要抱住整个天空。
宋芸华瞧着这一幕,目光比去年离别时又软了几分。
她向来是个清冷自持的人,情绪极少外露,可此刻站在这普通的农家小院里,看着女儿灿烂的笑脸,眉眼间的霜雪终是随着这许久不见的惦念一同化开了。
江晚桐从爹爹怀里探出身子,朝母亲伸出手,甜甜地喊了一声:
“娘!”
这一声喊得又脆又甜,落在风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宋芸华嘴角那一丝清浅的笑意彻底漾开,她走上前,替女儿整了整衣领,轻声道:
“又长高了,都快到娘的腰了。”
晚桐骄傲地挺了挺胸脯:“那是自然,我吃了好多好多饭,奶奶做的菜最好吃了!”
这一回,爹娘住了好几日,可把小晚桐高兴坏了。
起初江明远带着晚桐去溪边摸鱼,父女俩笨手笨脚,摸了一下午,一条也没摸着,倒把衣裳湿了个透。
回来以后父女两人都结结实实挨了宋芸华一顿好骂:
“堂堂一个朝廷命官,带着女儿胡闹,成什么样子!”
江明远朝晚桐眨了眨眼,也不敢回嘴。
开花奶奶在旁边见状,笑着打圆场:
“不打紧不打紧,湿了换一身便是,开心就好。”
宋芸华剜了江明远一眼,便不再说了。
江明远趁宋芸华不注意,偷偷朝女儿做了个鬼脸。
晚桐捂着嘴笑,觉得爹爹是天底下第一可爱的人。
离开的那天,宋芸华把晚桐叫到跟前。
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只小小的银镯子,套在女儿的手腕上。
镯子上头刻着一圈精致的缠枝纹,素净又好看,那镯子还温温的,带着娘亲的温度。
“这是娘一直戴着的,如今给你了,戴着它,就像娘在身边一样。”
晚桐摸着镯子,冰凉丝滑。
她抬头问:“娘,你和爹爹是不是又要回去了?”
宋芸华点点头,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山影道:
“嗯,还有许多事,等着你爹去做。”
晚桐想了想,说:“那娘你们去做你们的事,我在这里跟奶奶学本事,等明年槐花开的时候,你再来看我。”
宋芸华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眼眶竟微微红了。
她蹲下身子,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那一个拥抱里,装着她说不出口的所有,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份沉甸甸的、不肯轻易示人的爱。
马车走后,晚桐站在槐树下,举起手腕,看那只在阳光下闪着光的银镯子。
她能感觉到娘亲是爱她的,只是和爹爹的方式不一样。
爹爹的爱是溪边摸鱼时溅起的水花,热烈而直接。
母亲的爱则是腕上这沉静的银镯,内敛而深沉。
阿檀从院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小姐小姐,老爷在桌上留了这个!”
晚桐接过来打开,里头只有几行工工整整的字。
一看便是爹爹的笔迹:
吾儿晚桐,爹爹回去了,你要听奶奶话,少吃糖,多吃饭。
爹爹给你留了一盒金乳酥,藏在床头柜子里,千万别让你娘知道。
晚桐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里那一点点离别的愁绪,也被爹爹这笨拙的关爱冲散了。
她跑回屋里,去找那盒金乳酥,并坚信着,等明年槐花开时,爹娘一定还会来。
然而,槐花年年都会开,爹娘却没有再来。
起先晚桐还满怀希望地一早就爬起来站在树下等,结果一等就是一整天,从日出等到日落。
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的时候,她觉得今日是个好日子。
日头升到正头顶的时候,她想,爹爹定是被公务耽搁了。
待到天边烧起晚霞,山梁上依旧空空荡荡,她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第二天开花奶奶递给她一封信。
信是爹爹写的。
寥寥数语,说公务繁忙,今年来不了了,嘱咐她听奶奶的话,信的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天晚上,晚桐抱着信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一场。
第二天一早,她又若无其事地跟着开花奶奶上山采药去了。
只是话比平时少了许多。
开花奶奶看在眼里,却没多问,只是在采药时,更多地给她讲一些草药的脾性和人生的道理。
“妞妞啊,”奶奶指着悬崖边一株独活的草药说,“你看它,生在最险的地方,根却扎得最深。”
“风来了,雨来了,旁边的草都倒了,就它还立着。”
“人也是一样,心里得有根,才立得稳。”
第二年槐花开时,她又去等了。
这一年,连信也没有了。
她在那棵老槐树下一连等了大半月,从槐花初绽,一直等到落英缤纷。
每当有马车声传来,她都会跑出院门张望,但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
那满树的白花,开得热热闹闹的,看在眼里,却只觉得冷清。
她开始明白,爹娘不会来了。
那方绣着梅花的帕子和腕上的银镯,成了她对母亲唯一的寄托。
阿檀见她闷闷不乐,便想方设法地逗她开心。
“小姐小姐,你瞧我抓的这只蛐蛐儿,多大!”
“小姐,村口王婶家的小花猫下崽了,咱们去要一只来养吧!”
但江晚桐只是摇摇头,她开始更拼命地跟开花奶奶学习。
她学得认真,记性又好,她知道娘亲让她来,是“学本事”的。
只要把本事学好,娘或许就会来接她了。
又或者,这也是她唯一能为远方的爹娘做的事。
直到很久以后,她在家中晒草药时,才从来找她的铁柱口中,隐约听到了爹娘的消息。
铁柱说他刚从镇上回来,听镇上茶馆里有人提起原先中州的江大人,说那可是出了名的大清官。
前些年,只因着性子耿直,在查一桩案子时,触怒了京中一位大人物,好像是动了人家的利益。
没过多久,便被一纸调令,远调到西北边关的苦寒之地,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参军,那刀口舔血的生活,怕是一开始没打算让江大人活着回来了。
江晚桐听得心头阵阵发紧。
她想起父亲憨厚正直的样子,又想起母亲临走时望向远方那凝重的眼神。
原来那次他们来时就已经有所预兆了,原来不是他们不来,是来不了了。
这一晚,她望着北方的夜空,望着天上那轮清清冷冷的月亮,像极了母亲看着她时的目光,她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半晌没有抬头。
开花奶奶瞧见,问她:“今天铁柱来同你讲什么了?看你魂不守舍的。”
晚桐鼻头一酸,“铁柱他说,说……奶奶,我爹娘他们还好么?”
“他们想我么?”
开花奶奶拉过晚桐的手,摸摸她的脑袋。
“妞妞啊。”
她叹了口气,“你爹娘比谁都想你,这些年他们没来,是有缘故的。”
“有些事我一直没同你说,是想等你再大些。”
“但如今你问了,那便也该让你晓得了。”
院门外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拖得长长的,周围一时间寂静无声。
晚桐忽然有点儿害怕,怕开花奶奶说出来的事,同她这些年隐隐约约感觉到的东西撞在一处,怕铁柱说得都是真的,但她还是直起腰,等着开花奶奶开口。
开花奶奶走进屋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信封边缘微微泛黄,有些磨损。
上面的字迹是娘亲的,她认得,因为她刚来茫崖村时娘亲给她寄过信来,这些年她已看了无数遍了。
“这是你娘前些年写来的,那时你还小,我一直没给你看。”
开花奶奶把信递给晚桐,“你自己瞧瞧吧。”
江晚桐接过信,手稍稍有些抖,她定了定便取出信,信很简短,却字字如刀,扎在她的心上。
干娘亲启:
京城风云骤变,江家恐有大祸。
明远已被调离要职,我亦随他前往。
晚桐在茫崖村之事,万勿让外人知晓。若有不测,只求干娘护她平安。
芸华顿首。
三年了,这封信寄出已经三年了。
也就是说,娘这些年不曾来信,不是不写,是不敢写,娘是在护她。
江晚桐把信折好递回去,手反而不抖了,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原来从前那些隐隐约约的不安都是真的,今日铁柱说的也是真的。
不是爹娘不来瞧她,是来不了。
“怕么?”开花奶奶问。
“怕,但是娘也同我说过,江家的孩子都要学吃苦,要吃得苦。”
开花奶奶瞧着晚桐,虽然眉眼神态都像极了宋芸华小时候,可骨子里又好似多了些什么。
也许是这几年在村里野出来的韧性,也许是早就猜到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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