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明殿
苏缦过来拜访俞贵妃时,仁明殿恰好殿门大开,从里头摆出几瓶梅花来,殿里铺设了暖道,暖阁里的热意发散,一时之间,梅花香气越发暗幽。
俞贵妃静坐在正对殿门处的宽木红椅,身前摆着一架茶几,上头茶水正沸,她来得不巧,正撞上俞贵妃冬日饮茶观雪嗅梅。
她听说,俞贵妃和她的妹妹俞嬿宁都是汴京中负有盛名的才女,俞嬿宁她是见过的,词句不错奈何人狭隘了些,不缺富贵人家私下里谋害人的阴私手段。
之前俞贵妃病着,且又是皇后那头的,自然她不会轻易涉足仁明殿置身险境,只不过,如今她确定了一点,即便太后是她的亲姑母,太后也不会让她当上皇后。
她看似靠山稳靠,实则身处分裂她的漩涡,一面是皇帝,一面是俞家,另一面是太后。
苏缦盈盈浅笑,“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1)
说罢,苏缦欠身一礼,“臣妾拜见贵妃娘子。”
俞贵妃原本仰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直起来,她素来娟雅文质的脸上透出些许波澜,“苏修仪?——你怎么会过来?”
苏缦笑答:“我心有疑虑,不知可否请娘子赐教。”
俞贵妃身边的侍女神色警惕意图下来拒了她,俞贵妃却轻轻抬手道:“素馨,让她进来罢——”
笑意在苏缦唇角晕开,俞贵妃将手炉交给一旁的宫女,起身往殿内而去,庆慧公主曾说这宫中女子之貌,有如皇后、俞妃以及臧美人,皇后有丹阳之色,俞妃有西子比心之态,如今病愈也犹有弱柳扶风,臧美人娇俏动人宛如枝头露桃,可即便美貌,也并不能让她们在宫中长久地生机如朝般存活下去。
俞贵妃的书卷气让她透着一丝纯瑕无害,可她却远远没有所表现得这般。
想起自己萦绕心头许久的一个猜测,俞贵妃落座于上首,侍女给她搬来椅座,她并未着急就座,而是对俞贵妃道:“还请屏退侍从——”
俞贵妃眸光滑过一丝异色,语调既不傲慢也不柔弱,“为何?”
苏缦答道:“臣妾接下来所说涉及——张美人一事,不能为旁人所知。”
俞贵妃眸色微变,却依旧镇静平稳,抬手挥推了侍女宫婢。
俞贵妃拿起案边的书卷垂首道:“张美人,在苏修仪入宫前早就仙逝,你未曾见过她,又如何言及她?如果修仪只是为了同我说些妄语,便回去罢。”
苏缦平静道:“自然不是——郭净妃出宫前曾一路奔逃至福宁殿,同官家说、她没有害死张美人,害死张美人的凶手是——”
俞贵妃猛地将书卷拍在案上,微微起身,眸光如簇直视苏缦,“你好大的胆子——”
气氛霎时僵持,苏缦轻轻一笑,“娘子已经承认了?其实臣妾本也只是猜测,郭净妃只是分辩并未说凶手是谁,但臣妾并非以此作为要挟,每个人都可以有秘密,所以臣妾并不想以此威胁娘子,只是,臣妾想要活命,您的兄长俞青却不想让臣妾活命。”
俞贵妃神色微怔,缓缓坐下,“我会约束家中之人,俞青所为,并非我的意思。”
苏缦踱步至俞贵妃面前,“多谢娘子成全。”
说罢,苏缦便要往回走去,却听见俞贵妃道:“你何时看出了破绽?”
苏缦回首淡声道:“臣妾只是推测,如娘子所言臣妾并未见过张美人,郭净妃将离宫而去其言也善,以淑妃娘子的性情定然不屑有此作为,那便是只有一个人,恰好偶然知道娘子在宫中纵火一事发挥了某种作用,臣妾才越发确定,娘子杀张美人,是因为太后,不愿当皇后被误解,却是因为官家。”
俞贵妃眼中失神,苏缦继续道:“娘子用心良苦,既不愿为太后所疑心,又不想让官家觉得是你害死了他心上之人遭他厌恶,这才——皇后明面顶上,娘子私下里为太后铲除宫中隐患的嫔妃,最终显得是皇后失德,而你被迫。”
俞贵妃目光聚焦在她面上,“你真聪明——怪不得官家喜欢你。”
俞贵妃抬袖擦拭过眼角蓦然涌出的泪痕,默默地碰上头顶的簪子,“你要告诉官家吗?”
苏缦声线平稳道:“娘子也许不信,臣妾与娘子在官家之事上的发心是一样的,臣妾也悯娘子的痴心,自然不会将此事告诉官家,臣妾此来,这是为了持此事而防身,不作任何威胁之事。”
俞贵妃语调加快几分,“可——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苏缦缓缓一笑,“娘子连害死张美人都小心翼翼地不想让官家知道是你所为,拿了郭净妃做替身,现在皇后废黜出居宫外,我死于仁明殿,您也知道、我是他心上之人,难道官家不会追查凶手?——娘子,您只能相信我,我从不曾想害您。”
渐渐地,俞贵妃的手从头顶挪开,失魂落魄了好一会儿,她问道:“为什么,他可以爱张娘子,爱皇后,爱臧娘子,爱你,爱尚美人、杨美人,却不会爱我?”
苏缦没有嘲笑,没有同情,而是缓缓道:“也许张娘子羡慕您活得长久,皇后羡慕您还在宫中,臧娘子羡慕您有俞家庇护,尚杨美人羡慕您家世出众,伴在帝王身侧,看似您没有得到自己最想要的,其实您已经伴在喜欢之人身侧,拥有名分、地位,太后不会铲除你,而俞家需要你。”
半晌,俞贵妃抬眸道:“多谢,你走罢。”
她是放她走了,苏缦松开了袖下因紧张而攥紧的拳头,她知道今日她是冒险过来,但是她要确保俞青不再出来找她的麻烦,否则长此下去,一定会令旧事为人所知,她必须有所反击。
*
回到玉涧阁时外头的雪已经停了,正好繁景亲自过来送枸杞薏米粥和枣泥核桃蜜糕,苏缦坐在书房的竹床边,拿起一块枣泥核桃蜜糕,无奈笑笑,“刚才我已经把粥喝得干干净净了,你还要看我都吃完?”
繁景猛地直起腰,连连摆手道:“才不是呢——不是官家吩咐要盯着姐姐都吃完的嘛!”
苏缦摇头道:“繁景,你已经是七品典膳了,怎么同刚入宫的时候没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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