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

谢璋那晚回去后，衣服一看就被人换了，他亲娘崔氏看出来了并不担忧，只微笑地放下手中的诗集，问道：

“出什么事了？莫非是王家小子终于看破你的虚伪，下狠手和你打了一顿？”

谢璋郁闷地撇嘴：“儿子何曾虚伪过？”

崔氏嗤笑：“想当初刚入学堂，你一下学就回来和我抱怨，说学堂的人个个蠢笨如猪，王家王明洪尤甚。结果后来，得知人家有个好妹妹，你回来同我夸过几嘴后，便耐着性子和那王明洪走得越来越近。”

“谢璋，你是我肚子里掉下的一块肉，我不了解别人，难道我还不懂你？”

“王家小子再蠢，若是知道你这般年纪就惦记上了他家妹妹，定要和你打个头破血流！”

谢璋默不作声，半晌后突然道：“不是王明洪，是王明洪他妹。”

什么？

崔氏脑袋发懵，先是惊于儿子居然就这么承认被打了，再是震撼于儿子刚刚话里的那意思——敢情是被王家女郎打的？

看崔氏神色，谢璋越发羞恼，索性丢下一句：“母亲后日替我备好礼品，我要登门致歉”就跑回了自己院子。

崔氏叫来跟在谢璋身后一并去了王家的人，细细盘问今天发生的事儿。

听到王嘉玉说的那句“君以何待我，我当以何待君”忍不住拍掌笑道：“这位王家女郎，倒真是个有脾性的，合我胃口。”

过了会儿又叹气：

“唉，也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见一见这个小女娃。”

崔氏这人喜欢有趣的传说，也喜欢听有趣的故事，甚至跟父兄一样，也欣赏别具一格的人才。因此听到王嘉玉教训了自己的儿子，不仅不生气，反而很欢喜。

她身边陪嫁来的齐妈妈插嘴：“这好办，过几日宴席，王女郎也是要来的。”

崔氏道不会，“以我对孙氏的了解，出了今天这回事，她大概会觉得自己养的女儿太过骄狂，需要打磨性子，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让这小女郎赴宴了。”

齐妈妈看出崔氏的遗憾，眼珠一转，笑道：“要老奴说，夫人若是真欢喜这个小女郎也不难，咱家郎君可和人家同岁，有道是门当户对，有道是青梅竹马金童玉女——”

崔氏也笑，接道：“还有道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

当今天下是司马氏的天下。

昔年三国鼎立，司马氏作为臣子侍奉魏国君后又篡位，建都洛阳，改国号大暮。

然而除了繁花似锦的洛阳之外，这天下并没有太平，到处都是冻死骨。累年累月的征战、灾祸，让百姓们开始寻找精神上的寄托。

佛教，得以发扬光大。

和宣扬着“受苦受难是为了下辈子的美好生活”的“轮回说”的佛教相比，王嘉玉本人，坚信“事在人为”，和佛教八字不对，也是可以见得的。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全，王嘉玉就被人服侍着起身、洗漱、更衣。然后被孙氏塞进了轿子里，打包送到了十几里外的寒山寺。

陪她一同出行的，还有贴身的四个大丫鬟和李妈妈。

“我都要走了，母亲也不打算来看我吗？”王嘉玉撩开帘子，可怜巴巴地问孙氏身边的大丫鬟。

丫鬟笑着给她扶了扶簪子：“女郎又不是不回来了，左右才七日，以前陪大人回南陵省亲，几个月不见也是有的。”

王嘉玉这才不说话了。

她最后望了眼她久居的院落，然后嘱托那丫鬟道：“我这一走，母亲不见我必会想，千万记得要给我说几句好话，兴许等我回来的时候，母亲就解了我厨房的禁糖令。”

都什么时候了，女郎还惦记着这个呢？

丫鬟笑倒，敷衍道是是是。

又说了会儿话，轿子终于磨磨蹭蹭地抬走了。

王氏一族嫡系都住在乌衣巷，巷中都是顶顶富贵的家族。然而白日里除了看门的杂役，宽阔的街道并无多少人烟，盖因大多世族中人性情孤傲，不喜寻常寒门，所以门前庄严肃静。只有办宴会或者大型节日的时候，乌衣巷才会热闹些。

王嘉玉平时很少出门。

小孩子天性健忘，不过一会儿就忘了哀愁，反而快活起来。王嘉玉偷偷撩起一角帘子，她不敢撩太多，怕被外面的人看到。

她起初看不到什么人，除了一动不动的石狮子，就是记载着世家功绩的阀阅，只是那些事她倒背如流，看了几眼便觉得无趣。

轿子抬出乌衣巷后，才隐隐听见嘈杂的响动。

王嘉玉闻到烤饼的煳味、若有若无的花香，还听见狗吠声、行人的脚步声，还有一些行人似乎也发现了她，在窃窃私语：

“啊，王家的轿子。”

“这是哪里？”王嘉玉恋恋不舍地移开视线，忍不住问瓷竹。

“草市。”

瓷竹轻轻捂住王嘉玉的耳朵，柔声道：“草市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女郎莫要听也莫要看。”

王嘉玉抿了抿嘴。

又过了一会，轿子轱辘轱辘向前，李妈妈给守城的官兵交过路引后，一行人终于出城。

王嘉玉这时已经有些困了，她趴在瓷竹怀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等到了寺庙，几个穿着简朴的高僧一早就候在门前。

“阿弥陀佛，贵客远道而来，小僧有时远迎。”

王嘉玉没有下轿。

她本也不需要下轿。

只矜贵地吩咐瓷竹和李妈妈，一个去取王家要捐给寺庙的香火钱，另个和住持商议这几日的吃穿和住所。

李妈妈回来后，还带回来了别的消息。

她可没忘夫人让女郎来寺庙的目的。

“寒山寺的邈远法师明日辰时开坛论道，女郎莫要错过。”

“论道？”

王嘉玉知道这些东西，就像是去年她大伯和外界惊才绝艳的季十七争论“先鸡后蛋，还是先蛋后鸡”一样，所谓论道不过就是把自己的观点说服旁人。

她兴趣缺缺。

“妈妈若心疼我，便别叫我去听些秃驴的教诲，当心年纪轻轻，我就皈依佛门去了。”

王嘉玉学刚刚的高僧，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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