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都故凰猛然睁眼自血泊中坐起,他盯着自己虚幻的双手,二者相触。没有感知,仅是虚影。这里是…回忆?真的进到回忆中,欢都故凰惊叹于墨家的法术。既然都进来了,那便得到想要的再说。他观察起四周的环境。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欢都故凰周身遍布倒地的尸体,有男有女看上去岁数都不大。他们穿相似的宽大白袍,袍身被血色污染呈现出暗红色泽。在血色的世界里,一抹白色吸引欢都故凰的余光,太独特了,这抹‘白’是竖着的。也就是说…欢都故凰向左看去,有人还活着。
最先映入视线的是远处高耸巍峨的雪山尖峰,再然后是尖峰林立、皑皑白雪环绕下立着的一座高殿,殿门口挂印有青凰山庄四字的金字牌匾,而往前那抹‘白’,是一个白袍小女郎。她还没欢都故凰小腿高,手拎一把跟自己半斤八两的长剑,有鲜血通过剑尖淅淅沥沥流下,在她脚边滴出血泊。
小孩子?欢都故凰心中疑惑。她是谁?人是她杀的吗?小女郎缓慢回头,朝欢都故凰看来。欢都故凰呼吸一滞。青色眼瞳色如锦缎却毫无焦点,木然的眼神看起来死气沉沉,不似孩子似林中野兽。小女郎头发蓬乱纠结,如枯枝一般交叉,毛毛躁躁。她的白袍和地上这些尸体比干净不少,虽说仍有鲜血飞溅其间,但好说能看出白色。即使青涩、年幼,欢都故凰仍是认出她是何人…意外吗?确实没想过见到如此局面…可…欢都故凰心中突兀涌现一种释然…本就不多的幻想破碎的释然。
女郎的视线透过欢都故凰的身体向他身后看去,是错觉吗?她好像在笑。“哥!”清透的童音在山谷回荡。欢都故凰回头望去,有三三两两的人正通过石阶走上来,他们身穿统一的白衣或白袍,腰系玄铁带。这几人不是挂剑就是挂刀,还有一人看着啥也没有其实一身暗器。稀疏的人行走间隔很开,看似便是不熟,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与小女郎有六七分神似的少年。除去少年其余几人没对平台上的尸山血海表露出任何感想,但他们却在小女郎向这边跑来时,一同果决的闪身离中间为首的少年越远越好。
一堆行尸走肉里出现一个有些许活气的活人,终归会是不正常的异类,而异类豢养一把不出多年必会出鞘的疯刀。青凰山庄所有人都在等…等着看疯刀血洗青凰山那天…等着在黄泉路上大笑夏家亲族相残的命运。
中间的那位少年郎君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与其余二十多岁乃至中年的行人一块儿甚是扎眼。小女郎不顾浑身脏污,提着剑飞扑到小郎君怀中。小郎君竟亦是不嫌弃,稳稳将自己妹妹搂在怀里。小女郎被抱住,脸埋进兄长怀中自是没看清他在看见尸山血海后面上一闪而过的惊惧与痛色。
“以后我能和阿兄一起出任务了吗?”
“啊?嗯。试炼…是庄主让你?”
“我通过啦!爹让我试试,我就…”
郎君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但他仍用笑呵呵的声音哄妹妹道:“青兰好厉害,但是…杀人是不对的,知道嘛。”后半句话他声音压的很低,按照欢都故凰和他们间的距离理应是听不见的,可这话仿佛是诉说在他耳畔,字字分明。夏青兰眨巴眨巴大眼睛,显然没懂哥哥在说什么。夏青天长叹一口气,抱紧妹妹起身向正殿走去。兄妹二人从欢都故凰身侧走过,宠溺的哥哥、年幼的妹妹是肉眼可见的‘幸福’家庭,若是能忽略二人染上鲜血的双手的话…
正殿里主座上坐着一位衣着单薄的男子,一身白衣白净整洁与走进来浑身染血的两人形成泾渭分明的两边。夏青天放下妹妹,行礼道:“父亲,任务完成…”
“外面的人,兰儿都杀了?!剑合适?”男子欣喜地高声询问,双手搭上两侧扶手欲要坐起,后像是觉得这动作不妥,轻咳一声又靠回椅背。
“哦,嗯。杀了。”夏青兰根本没在意上面坐着的父亲说些什么。此时她正专注地掀自己袍下的裙边玩。夏青天见妹妹久久不吭声侧头看去,讶然无奈尴尬神色几经变换,最后他分出一只手拉住夏青兰制止她失礼的行为。夏青天有些幽怨地看上精工雕刻的木椅上坐着的男子,期望他能说些什么。但男子眼中仅有欣喜愈演愈烈。
“这有套基础掌法你拿去学。”他从手边一摞卷轴中抽出一卷,丢下来。卷轴落在兄妹二人面前,骨碌碌滚了几圈散开漏出记载题目:寒霜掌。夏青天瞪大眼睛看向男人:“这…”
“好啊!”夏青兰专注地拎起夏青天贴在地面的白袍边角直至它像披风一样在他背后鼓起大包,看着那中空的包,夏青兰大笑出声,显然她玩的很高兴。男子满意点头:“你仅有十年时间练至大成。”“五年就够,十年好久。”夏青兰淡然道。“现在你能听兄长讲话了吗?”男子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好!好!青天有什么想说的?”
夏青天沉默再次行礼道:“任务完成,目标死亡。”
“哎行,下去吧。”男子敛笑翻看卷宗,抬抬手示意二人下去。夏青天沉默,一手拉过夏青兰的手,一手拿起那本记录功法的卷轴离开。欢都故凰亦沉默着跟上二人。
等走出正殿,兄妹二人回到山腰的四合小院,关上院门。夏青天扯住想往屋内冲的夏青兰,他蹲下把夏青兰脸上枯枝一样毛躁的头发理到脸侧嘱咐妹妹:“我是不是说过在外面不能掀自己穿的衣裙玩。”
“为什么啊?”
“因为你是小女郎,哥哥父亲是郎君,何况那样还很失礼。”
夏青兰歪歪脑袋不解。夏青天叹气再次嘱托:“总之记住阿兄的话,知道吗?在外面大户人家还有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虽说山庄不讲究这么多,但事理还是要知的,男女大防要讲。”
“男女大防?什么意思?”
“我……启蒙抄本读的如何?”
“我饿了,晚上吃什么?”
“……月前我出任务,教你识的字…”
“哦那个,学堂教的字我都会。”夏青兰双手叉腰骄傲道,“识字任务圆满完成。”
夏青天总算松口气,不求多有文采,能识文断章总比大字不认好些。“兰儿厉害,晚上哥哥给你烧鹅吃。”
“好哦!”夏青兰欢呼雀跃。夏青天看着喜悦的妹妹露出笑容,真希望她能过上普通女儿家该过的生活,就算是那些江湖大族家少主的生活亦是好的。听说上官家有个比青兰大几岁的女郎,要是能有机会让青兰认识……还要找个女子长辈,唉……
“哥!你看!”脆生生的声音打断夏青天的思绪。夏青兰轻松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色小凤凰灵体,示意他看。小家伙尾羽齐全啾啾啼叫着在她指尖飞舞。夏青天刚放下卷轴,撸起袖子,拎起菜刀准备剁鹅,见此一幕手中菜刀一滑。锵咚!锋利刀尖落入菜板。夏青天圆瞪双眸震撼道:“你…青兰…你化出自身灵体了?”
“很难吗?青兰想要个剑灵,就去试了一下。”夏青兰仍是不解,她歪歪头等着哥哥的夸奖。
夏青天笑了:“青兰,真厉害。”
“嗯!”夏青兰满意道,开始埋头尝试如何让灵体入剑当剑灵。夏青兰年岁尚小,她还不足以明白夏青天那充满苦涩和释然、复杂又骄傲的微笑。她只知哥哥夸奖自己了,哥哥对自己很好,所以…自己也要对哥哥好。
阴沉发灰的天空开始飘雪,小雪纷纷扬扬落下。山腰小院的屋内燃起暖融融的烛光,兄妹二人一起围坐桌边安然吃烧鹅。而在山腰对侧,一排破旧的排屋内,不同年岁的白袍少年,男男女女坐在各自床上啃着不知所云灰扑扑的烧饼。一个瘦弱的小孩儿因为过于年幼瘦弱护不住自己的床褥和晚饭,只能灰溜溜挤在角落缩成一团,抵御饥饿和寒冷。第二天一早,他的尸体被人抬走了。
此时的青凰山庄是培育杀手的温床,在强者为王的教义下,这里是弱者的地狱。在此处总有人会死于非命,可能是训练、可能是考核、可能是任务。但若侥幸活下来就能有机会住上屋子过上好生活。毕竟,这证明自己足够强,而下山的世界或许是另一种地狱。
青凰山庄没有直系旁系划分,它一视同仁,无论何人,只要你能杀庄主,你就能当庄主。但…自青凰山庄建立之初起便没有野脉草根能在庄主直系手下讨下庄主之位。毕竟代代不是弑父弑母就是杀子,如此还仍能靠爱成婚立家的狠人血脉,常人无法理解亦没法成为其中之一。当真如此吗?
是因为直系是神族啊,即使势微仍是神族。欢都故凰冷笑。神族和凡人比总是不一样。那位庄主如此心悦怕亦是因为自己女儿拥有神骨。但…‘她’未免太强了些。欢都故凰暗自流汗,就算是拥有神骨想熟练掌握灵力运转也很难…原来‘她’真的很强。
“呦,来啦?我坐一会儿喝口茶不介意吧。”欢都寂冥悠然坐在桌案前,举杯品茶。同时茶桌对侧,青火突现,夏青兰自火中现身抱臂坐下。“多年不见,过得好吗?”
“你来干什么?”
“啊…我先去青凰山碰运气但你不在…”
“把霜儿引过去是你做的?”
“她杀了我儿子,我戏弄一下,不过分吧。”欢都寂冥抿茶笑道。
“…若你不希望她动手,她分明也下不了手。”
“青凰山不就是…”夏青兰抬腿跨跪上桌,迅速出手捏住欢都寂冥下颚,用力扳让他看向自己。欢都寂冥拿茶杯的手一时不稳,褐色茶液摇晃顺着手指滴落。“有的话想好再说,霜儿不沾脏迎生。”欢都寂冥轻放下茶杯,微抬双手投降。他的目光肆意流连在夏青兰色泽浅淡的唇上。
“你找死是吗?”
“牡丹花下…那还是要活的。”夏青兰手指用劲摔开他的脸,下桌站定。
“当年即是已留下又为何要走?”
“我不欠你的。”
“你欠我的。我们还有故凰啊,名字你起的,当娘的怎能如此狠心把他丢下?”
夏青兰坐回原位冷笑:“在我面前就别演了吧。你没杀他是因为只有他活着你才有机会…”她直视欢都寂冥的眼睛。“再次见到我。”
“……是。”欢都寂冥脸上自然的微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法遮掩的疯狂。“我这不又见到你了?把我领走如何?”
“欢都府不要了?北域不要了?”夏青兰难以置信般挑眉。
欢都寂冥迅捷伸手拉扯出夏青兰抱臂的右手,牵引着它越过桌面,贴上自己的左脸,他蹭了蹭。夏青兰没料到他突然发难,身子重心不稳,左手被迫攀住桌沿。砰!咣当!桌上茶具翻倒,茶杯在摇晃中摔落在地,碎成八瓣,茶水四溅污上清白的裙角。
“我的目标从来都是让欢都这个姓氏消失,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二十余年前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你是因为那个蠢女人才走的。”
“不是!撒开!”
“不要。”
“我动手了!”
“打骂随你,别杀了做什么都成。只要有口气玄武自愈力强就都能医。”
夏青兰一拳打在棉花上,她叹息一声用了四成力狠捏欢都寂冥的脸颊肉。“给我滚回去当你的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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