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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田契

牙行在城南花牌楼后面,门口挂着两串旧木牌。

木牌上写着田宅、铺面、荒地、庄契,风吹时互相磕碰,发出空响。清核司到时,牙行里正有人谈铺面租契。牙人梁茂站在柜后,穿一件半新绸衫,笑得极殷勤。

姜照夜把瑞丰后账覆件放到柜上。

梁茂笑意一僵,随即又弯腰:“姜大人,牙行只替买卖双方过契,银钱从哪来,田卖给谁,按规矩都写在契上。小人靠行规吃饭,绝不藏私。”

赵捕役敲了敲柜面:“这话听着熟,凡心虚的人都先说规矩。”

梁茂忙摆手:“差爷说笑。”

姜照夜道:“青禾田庄置契银,谁办的?”

梁茂眼神闪了一下:“青禾田庄契多,得查柜。”

“查。”

何砚已经取出封签,按柜号记录。牙行一共四只契柜,青禾田庄相关契尾藏在第三柜第二层。柜门打开时,里头樟木味扑出来。梁茂伸手要翻,赵捕役按住他的手腕。

“何书吏来。”

梁茂嘴上应得快,脚下却先往第一柜挪,指着上层一叠铺面契说:“青禾名下铺面也多,或许在这里。”

何砚抬眼:“瑞丰后账写的是田庄置契银,铺面柜往后排。”

梁茂的笑僵在脸上,又去摸第二柜钥匙。赵捕役盯着他的手,忽然把钥匙串夺过来。钥匙上四枚铜牌,第三枚牌背沾着新樟木屑,旁边还有一线红泥。

“你昨夜动过第三柜?”赵捕役问。

梁茂忙道:“牙行夜里也要收契,常事。”

姜照夜把红泥挑到白纸上:“常事也入卷。”

何砚绕到柜侧,看见柜脚边有一条被拖过的灰痕。第三柜底下压着半片旧封签,封签只剩“青禾”两字和半个牙行小押。灰痕、封签、新樟木屑对在一起,足以说明有人在清核司到来前碰过这只柜。

姜照夜道:“先画柜位图,再开。”

这一句话落下,梁茂脸上的殷勤终于散了。他像才明白,眼前这群人查的已转向一张契背后的他每一次伸手、每一处挪柜、每一道灰痕。

赵捕役把第三柜钥匙扔给何砚:“慢慢开,让梁牙人也学学规矩。”

何砚戴上布手套,一份一份取出。青禾田庄契尾共有七份,年份跨三年,其中三份尾端写着“粮银抵契”,另有两份写“瑞丰转银”,最底下一份压着小小一行:军户补偿田旧号并入。

这行字一出,案房里的人都静了。

周晏今日只在这一步被姜照夜请来。他站在门边,直到何砚把契尾平铺,他才走近。他先看契尾格式,再看旧军户编号,又看田亩边界。

“这是军功田契尾格式。”他说,“边界写法、户号位置、补偿田规制,都像雪岭旧军户补偿田。只凭契尾还要待核,需对抚恤册副抄和军户旧名册。”

姜照夜道:“写待核。”

何砚照写。

梁茂额上已经有汗。他还想笑:“军户田也会买卖。战后许多家撑不住,把田卖了换米换药,牙行只收契钱。”

姜照夜看向他:“卖田的人呢?”

梁茂迟疑片刻:“有个老妇,姓陆,住在桑井巷。那份最大。她儿子原是军户,战后只回来半条命,拖了两年走了。孙子小,她卖田换米。”

赵捕役冷声:“带路。”

梁茂走在前头,背影比在柜后矮了许多。他每经过一个熟铺,都有人探头看。牙行靠嘴吃饭,最怕官差进门。可花牌楼下的闲人只看热闹,谁也想不到,几张田契会牵出雪岭旧军户的饭碗。

桑井巷比花牌楼窄得多。巷口有水沟,沟边晒着几件旧衣。陆老妇住在最里头,一间低屋,门口挂着小米袋。她头发全白,眼睛却亮,听见清核司来问田,先把孙子挡到身后。

“田早卖了。”她说,“官爷今日还要问什么?”

姜照夜把契尾拓本放在小桌上:“只问当年卖田经过。”

老妇垂着眼,手却慢慢攥紧了衣角。

“还有什么经过。人回来时腿烂,粮也欠,抚恤等了又等。米铺赊账赊到掌柜翻脸,我抱着孙子去牙行。牙人说军户补偿田有人收,价给得快,只是要立时过契。”

她说得很平,像把哭过很多遍的话磨成了石头。

屋角立着一根旧木签,木签上还刻着田界。少年见姜照夜看过去,便把木签拿来,放在桌边。木签一端被水泡裂,另一端还留着泥痕。陆老妇摸着那根签,手指一寸寸挪过刻字。

“这是田边界桩上掉下来的。”她说,“卖田那日,我儿让人抬到门口,非要看一眼。他说,爹留下的田,总得认一认再送走。牙行的人嫌晦气,催我按手印。我抱着孙子,手上全是汗,按了两次才按实。”

少年低声补了一句:“后来青禾田庄的人换了新界桩。旧桩被扔到沟里,我去捡柴时捡回这根。”

何砚把木签的刻痕覆到纸上。刻痕里有旧军户编号的尾数,与契尾上的户号末两位相合。他的笔慢了下来,连呼吸都轻了些。

姜照夜道:“木签作田界旁证。契尾仍为主证。”

陆老妇听见“旁证”两个字,似懂非懂,却把木签往桌中央推了推,像终于把家里最后一段田埂也交到了案桌上。

“收田的人是谁?”何砚问。

“只见中间人。”老妇说,“牙行梁茂在,瑞丰粮行也有人在。给的是银票,票边有半朵花。我拿去换米,米行说票真。”

姜照夜问:“价钱公道吗?”

老妇忽然笑了一声:“公道?那时我孙子三天只喝粥水。银票到手,能买米,便是公道。”

她身后的少年已经长成半大人,手里仍攥着小米袋。袋口补过很多次,针脚粗糙,底部有几粒黄米。他看着姜照夜,眼里有羞,也有硬撑出来的倔。

“那田现在是谁种?”赵捕役问。

少年低声道:“佃户种。我们家也种过两年,后来租子涨,种不动了。我去过田边,庄头说契已经换了名,叫我别站在垄上挡水。”

陆老妇抬手按住少年的肩。那一按很轻,却像把他所有怨气都压回胸口。

姜照夜让何砚记下:卖田换米;瑞丰票边半花押;牙行过契;田地后转佃;租子加重;旧户被赶离田垄。

梁茂站在门外,脸色越来越难看。

梁茂被押回牙行时,还想在柜上做手脚。他先让伙计搬出第二柜,说青禾田庄旧契都在里面。何砚只扫了一眼,便把柜门重新合上。第二柜柜脚灰厚,锁眼里积着旧蜡,近来少有人碰。真正常开的柜,在墙角第三只。那只柜表面也落灰,可柜脚前的青砖亮出一条细痕,像木柜常被拖出半寸。

赵捕役踢开柜边矮凳,梁茂脸色顿时发青。第三柜里放着田契副本、牙□□、庄租旁簿。最上头几张故意摆得凌乱,下面一层却用红线捆得极紧,红线结头压着一枚牙行小押。何砚割开线结,里面第一张便是青禾田庄契尾副抄。

契尾旁贴着一小片米纸,写着“瑞丰转银,抵契”。米纸薄而脆,像从另一份银票上裁下。何砚用薄刀托起,发现底下还有一串旧军户编号。编号被人用淡墨压过,压墨太浅,灯下一照,旧号仍从纸背透出来。

姜照夜让梁茂站到案前:“你搬第二柜,是想让清核司看哪一套?”

梁茂额角冒汗:“小人怕旧契散乱,先取整齐的。”

赵捕役冷笑:“整齐的摆给客人看,沾米粉的藏给鬼看?”

陆老妇在旁听着,忽然说道:“当年牙行也是这样。先拿一张好契给我看,说折银够买米,过两日又换一张,说田界要重划。我识字少,只认得我家地头那根槐木桩。后来我再去看,木桩也被拔了,换成青禾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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