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核司的灯又燃到后半夜。
姚春生交出的残页被压在白布中央,旁边依次放着转字纸屑、庚申旧架图、借阅牌残印和火场灰层图。残页正面的“北线”“南线”“临时改……”几处残字已经封拓,何砚此刻盯着背面那半枚朱印试盖痕,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朱色很淡。
淡到稍换一个灯角,便像纸上的旧污。可何砚用斜光一照,朱边弧线与缺口便浮出来。那缺口极小,像印盒朱泥里混了一点硬砂,落印时被带出一个细牙。
谢无咎坐在上首,披着外袍,神色冷沉:“能比吗?”
何砚道:“先比旧印拓样。”
转运司旧印拓样调来时,天色已经发青。印拓装在小木匣中,每一张都按年份夹着薄纸。转运司换印次数少,庚申年前后用的是同一枚旧印,只在后几年重新修过印边。何砚一张张展开,先看印文,后看边框,最后看角边磨损。
赵捕役看了一会儿,眼皮打架:“你们这算看印,还是看芝麻?”
何砚头也没抬:“有时候一粒芝麻能堵住一条路。”
阿福端来热水,听见这句,差点把水洒出来。
姜照夜把残页背面转到灯下:“这里缺口像旧印左下边。”
何砚取出庚申前后旧拓,拿细纸覆上去。印文主体残缺太多,只能比弧边和缺口。几次对齐后,那道小缺口正好落在旧拓左下角一处磨损旁。
何砚低声道:“像同一时期旧印。”
谢无咎道:“写疑合。”
何砚立刻改口:“疑合。还要用印簿和印房证据。”
姜照夜道:“查庚申九月夜间开印。”
旧用印簿很快送到。簿册比旧批文架保存得好些,却在庚申九月初一夜那一栏出现一处空白。前一日开印写得清楚,后一日也有晨间用印记录,偏偏初一夜间开印处只有一条细长刮痕,像有人把整行墨轻轻刮去,又用淡墨抹平。
何砚看得背后发冷:“簿上空白。”
姜照夜道:“空白也入卷。”
周晏站在案侧,看着那处空白,低声道:“夜印比白日印更要紧。白日开印有众人,夜里开印只认钥匙和印盒。”
“钥匙是谁管?”赵捕役问。
何砚翻旧规:“印房主事管一把,日值小吏管一把。庚申年日值小吏……罗成。”
这个名字刚从姚春生口中出来,又落回用印簿上。
赵捕役立刻带人去查罗成。
罗成已经死了六年。
他的儿子罗敬在城东一家小药铺做账。药铺门面很窄,柜上摆着药斗,斗面写着黄芪、当归、紫苏、半夏。午后抓药的人多,罗敬坐在账台后,算盘拨得快,手指却瘦得露骨。
他三十出头,穿一身洗旧的青布衣,眉眼像个常年在药味里熬着的人。见官差进门,他先把药钱账合上。
“家父早亡,旧年官署事,小人所知有限。”
赵捕役嗤了一声:“刚开口,你先说有限。”
罗敬脸色发白,却仍把手压在账本上。
姜照夜暂缓提旧印,只看柜上药包。几个药包用旧账纸包着,纸角写得很细,罗敬每包完一味药,都会在纸角添一笔价。
“你父亲罗成,当年妻子病重?”
罗敬手指一紧:“我母亲病了多年。家父俸薄,药钱欠过不少。”
“庚申九月初一夜,有人送过三两银子作药钱。”姜照夜道。
罗敬猛地抬头。
药铺掌柜原本在旁抓药,听见三两银子,手里的戥子一顿。屋内药香浓起来,苦味压得人喉间发涩。
罗敬道:“谁说的?”
姜照夜把姚春生口供中的“罗成妻病,常借药钱”一条放到桌上,又把旧用印簿空白拓样压在旁边:“你父亲那夜开过印。”
罗敬盯着那张拓样,眼神由惊转冷:“所以你们想把旧案压到一个死人身上。”
赵捕役眉头一竖。
姜照夜看着他:“我问你父亲留下过什么。”
罗敬嘴唇抿紧。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进来抓药。孩子咳得厉害,脸烧得通红。罗敬下意识起身,从药斗里取了一小撮甘草,又把价钱划掉一半。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姜照夜等他坐回去,才继续道:“你算药钱,所以知道三两银子在当年能救多久。”
罗敬低声:“够母亲续半月药。”
“那笔钱从哪里来?”
罗敬手背青筋浮起。
他低头不答,只把药钱账翻到旧页。那本账是近年药铺账,和庚申年隔了多年,却夹着几张泛黄旧纸。罗敬把其中一张抽出来,上面是他父亲当年欠药铺的旧账:庚申九月初二,旧欠清三两。
何砚看了姜照夜一眼。
时间对上了。
罗敬声音发紧:“家父死前说,他一辈子只收过一次昧心钱。那钱给我母亲抓药。母亲后来还是去了,他也日日咳血,说朱泥洗不干净。”
“他留私记了吗?”姜照夜问。
罗敬猛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姜照夜道:“开夜印的人,若心里有怕,常会留一笔给自己。”
罗敬看着她,像看一个很会剥旧伤的人。
他坐了很久。药铺外车声过去,柜上药臼被掌柜轻轻放下,发出一声闷响。罗敬最终从账台底下取出一只小布包。布包用药绳缠着,打开后是一册薄薄的旧私记,只剩半本。纸边被火燎过,后半截像曾被撕掉。
“家父遗物。”他说,“我留它,是怕有人说他贪。可我也怕它真证明他贪。”
姜照夜接过私记,先把册子压在案上。她让何砚写明取出位置、布包样式、药绳颜色,再按罗敬手印。
罗敬手指按在印泥里,红色沾到指腹。他看着那点红,脸色更难看。
何砚翻开私记。
罗成的字很小,和转运司正簿里的公文手不同。私记上的人名多用省字,只列日期、开印、钱数、药钱。到了庚申九月初一夜,一行字被墨晕压着,仍能辨出:
“庚申九月初一夜,开印,转粮批,银三两,药钱。”
何砚的笔停了半息。
赵捕役骂了一句脏话,又硬生生咽回去。
周晏站在药铺门口,视线落到“药钱”两个字上。那两个字很小,却像在朱色下面压着一个病人的喘息、一家人的求活和一条粮路的断口。
姜照夜看向他。
他沉默着,只把目光从私记移到药柜。药柜里每一味药都有价,价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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