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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蒋二的船

蒋二被押到案房时,脸上还带着昨夜没睡好的青灰色。

他是个中等身量的男人,眉眼滑,手指细,像常年摸牌和数钱的人。赵捕役把他往椅上一按,他先看门,再看窗,最后才看桌上的船钱簿。

姜照夜先把问话压住。

案桌上依次摆着几样东西:清河渡旧渡册覆件,青尾七旧船牌拓痕,旧底板夹层里取出的稻壳和线头,南线仓铅封碎片,孟老七供词,船钱簿,沈令仪辨出的南线商号票式。

蒋二看完,额头上冒出细汗。

“姜大人。”他开口时还想笑,“小人就是船行里跑腿的,谁要船,小人安排船;谁给钱,小人递钱。渡口这些年夜活多,哪一桩都扣到小人头上,小人吃不住。”

赵捕役冷冷道:“你昨夜见我时,可不像吃不住。跑得挺快。”

蒋二干笑:“差爷刀亮,小人腿软。”

姜照夜把船钱簿推到他面前:“庚申九月初二,青尾七夜渡,二十文。旁记卢,南仓记号。说这笔。”

蒋二看了一眼,立刻移开目光:“旧账水泡成这样,谁认得准?”

何砚把拓出的“青尾七”船牌痕放到旁边。

“旧船牌认得准。”

赵捕役又把韩大成供词拍下。

“船主也认得准。”

周晏把旧封绳线头放到白布上。

“军仓封法也认得准。”

蒋二一开始还想讨价还价。

“大人,清河渡吃水深的船多,夜里走货也多。蒋某经手过那么多船,哪能每一袋都记清?若只为旧账,小人愿交银赔罪。”

赵捕役笑了:“你把清核司当赌桌,还想加注翻本?”

蒋二脸色一僵。

姜照夜避开他的银子话,只把趟牌推过去。三道刀痕摆在他眼前,比银子更冷。

“这牌你认得。”

蒋二盯着趟牌,眼神终于乱了。

“脚夫趟牌而已。”

“蒋记夜汤二桶,青尾七二十文,趟牌三道,船号背痕,南仓押记。”姜照夜一项项念,“每一项单看都小,合起来就是一条路。你若只说‘船多货多’,这条路最后会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蒋二嘴角抽了一下。

他这种人最会算账。谁的罪轻,谁的罪重;哪句话能推给船主,哪句话能推给脚夫,他心里都拨过算盘。可桌上的东西太细,细到他每推一步,都会踩上另一件物证。

周晏站在一旁,始终沉默。直到蒋二说“旧袋,重,袋角有红蜡”时,他的目光才真正落到蒋二脸上。

蒋二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了。

姜照夜道:“你可以说只收钱办事。可你若连收了谁的钱、安排哪艘船也不说,船行账、赌债账、阿庆送封条、卢记称重,全会往你身上压。”

蒋二喉结动了动:“我说船,说钱。”

赵捕役道:“人呢?”

蒋二低下头:“人我只算跑腿见。那夜来的都是传话的人。”

姜照夜道:“从船说。”

蒋二吸了口气:“七年前那夜,蒋某接到活,说封渡后走一趟。青尾七靠外桩,先从北岸接袋,渡到对岸小滩。对岸有南字商船等着,船号是南丰十三。货从青尾七转过去,再往下游走。”

“货是什么?”

“袋粮。”蒋二声音低了些,“旧袋,重,袋角有红蜡。脚夫搬时,有人专门盯袋角。封绳割过,结头还扣着。”

周晏问:“雪岭封?”

蒋二抬头看了他一眼,像被那两个字刺到:“我只认袋,不认雪岭。可袋角的旧火漆和寻常商粮不同。有人说那批粮原该往北,后来改了路。”

案房里静了一瞬。

姜照夜先收住“有人”这条线,让何砚把能坐实的部分记下:青尾七转南丰十三,袋粮,旧袋,火漆,封绳割扣。

“南丰十三去了哪里?”她问。

“南线仓。”蒋二道,“走下游小汊,绕开大渡口,天亮前到南仓外码头。那里有卢青管称。”

“卢青当时是什么身份?”

“称重小吏。”蒋二道,“如今升了管事。那夜他拿小秤牌,站在仓外灯下。袋子一上岸,他只看袋角和封绳,称完就叫人写陈米折价。”

“南丰十三是谁的船?”姜照夜问。

蒋二道:“挂在南线商号名下,实际归船帮老齐管。那船平日走米、盐、药材,账面干净。七年前那夜,我只负责把青尾七的货送到小滩。南丰十三接上以后,由卢青那边的人带路。”

“船帮老齐如今在哪?”

“死了。”蒋二道,“两年前酒后落水。船现在换了主,号也改了。可南丰十三的旧舵牌,卢青也许还留着。那人爱留东西,留着就像捏着别人短处。”

姜照夜把“旧舵牌”写入待查。

赵捕役问:“你跟卢青怎么勾上的?”

蒋二苦笑:“赌桌上。卢青那时只是称重小吏,爱赢,也怕输。蒋某给他找船,他替蒋某清赌债。后来他升了管事,见我就少了。可旧账在,他也怕我乱说。”

“你现在就乱说了。”赵捕役道。

蒋二道:“我说的是路。人名只到卢青。再往上,蒋某够不着。”

姜照夜看着他:“够不着的人,常能看见谁的鞋。”

蒋二愣住。

姜照夜道:“那夜传话的人,鞋上有官靴泥,还是仓口泥?”

蒋二想了一会儿:“官靴。靴底干净,像从车上下来。袖口有朱砂印边,带檀香。说话很轻,蒋二这种人,只配听,不配问。”

这几句很难指名,却能把“转运司朱批残角”之外再添一层人影。

赵捕役道:“军粮写陈米?”

蒋二缩了缩脖子:“账上怎么写,我管不着。蒋某只拿船钱。”

姜照夜问:“船钱谁付?”

蒋二闭嘴。

赵捕役把赌债账拿出来:“南仓卢管事代清。你赌债也是他管?”

蒋二脸色更白:“卢青付过几回。可钱另有人出,他只是代付。”

“代谁?”

蒋二嘴唇颤了颤,眼神往门口飘。

姜照夜道:“你看门也走不了。你若说人名,清核司会记;若只说路,也记。你能给出多少,决定你在这案里站在什么位置。”

蒋二低声道:“我只见过一枚朱批残角。上面有转运司的印边。传话的人说,路已改,船照走,问多了就把我丢进河里。”

何砚笔尖一顿。

转运司。

这个词终于从蒋二口中出来,却仍只是印边,只是一角残批。

周晏的手指缓缓收紧。

姜照夜看了他一眼,接着问:“朱批残角还在吗?”

蒋二摇头:“卢青手里或许有。他当年怕出事,藏过一页旧批文的边角。后来他升管事,胆子也大了。蒋某催过他还赌债,他喝醉时说过一句:真要翻旧账,清河渡先死,南仓后死,转运司的人还在天上坐着。”

赵捕役骂了一声:“好大的口气。”

蒋二苦笑:“大人物的口气,落到我们嘴里,也就剩酒话。”

姜照夜让何砚把这一句另记。酒话很难作定证,却能指方向。

审到午后,蒋二把那夜流程说得更清。

蒋二接活。

青尾七靠外桩。

脚夫搬袋。

对岸南丰十三接货。

卢青称重。

南线仓写陈米折价。

船钱翻倍。

赌债由卢青代清。

他只知船路,触不到最终下令人,也没见完整朱批。他能给出的,是一条船路和几个经手人。

姜照夜合上供纸:“押。”

蒋二忙道:“大人,小人说了这么多,求大人给条活路。”

赵捕役按住他肩膀:“能活着等复核。”

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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