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小区，轮胎碾过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发出断断续续的颠簸声响。
董千玖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扫过窗外，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这是已有近三十年历史的老旧小区，缺乏规范化的门禁系统，也未规划专门的停车区域，各类车辆杂乱无章地停放在道路两侧，仅留下中间一条狭小通道供车辆艰难通行。
楼栋的外墙早已褪去了昔日的光彩，斑驳的漆皮层层剥落，显露出内里深灰的水泥本色，部分墙面还攀附着墨绿的爬山虎，枯荣交织的藤蔓蜿蜒缠绕，更增添了几分沧桑气息。
楼宇间隙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谈笑风生，言语铿锵有力。
不远处，孩童嬉戏追逐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与住户窗内传出的电视声响、锅铲碰撞的炒菜声相互交织。
这些声响汇聚成一股生机勃勃的市井交响，透过车窗，清晰地涌入耳畔。
她将车停在一栋楼旁的空地上，目光望向不远处的三栋楼——那是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三栋楼和小区里的其他楼栋别无二致，外墙同样斑驳，楼道口的防盗门半开着，门把手上缠着几圈锈迹。
旁边放着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垃圾桶，垃圾堆叠在桶口，有的已经破裂，厨余垃圾、废旧纸箱、塑料瓶散落一地，散发出一股混杂着酸腐与异味的气息。
几只苍蝇在垃圾上嗡嗡盘旋，风一吹，那股味道便更浓烈地飘了过来。
董千玖缓步走到三栋楼的楼下，站在空地上，抬眼望着楼上层层叠叠的窗户，思绪却开始纷乱起来。
到底是开门见山，直接说出自己的来意，还是先旁敲侧击，试探一下慕语的态度？种种想法在心头交织，让她一时之间难以做出决定。
纠结了许久，突然一阵说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好巧不巧竟能碰上慕语和宁诺朝着三栋楼的方向走来。
两人手里都提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有蔬菜水果，还有几袋生活用品，边走边聊，语气亲昵，显然关系十分要好。
董千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便想躲开，不想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与慕语猝然相逢。
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就看到楼道口旁边的空地上，停放着十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遮挡。
她快步走了过去，侧身躲在了那片电动车的后面，将身影彻底掩藏起来，目光透过缝隙，悄悄望向走来的两人。
他们依旧沉浸在彼此的交谈中，丝毫没有留意到旁边的电动车后，藏着一个人。
慕语推开了那扇半开的防盗门，侧身让宁诺先走进去，随后自己也拎着东西跟了上去，防盗门轻轻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半开的状态。
楼道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还有清脆的说话声，渐渐消散在楼道的深处。
董千玖站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望向那扇半开的楼道门，眼神复杂，里面夹杂着无奈、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阿语遇到困境，宁愿向陌生人求助，也不愿向她这个姐姐开口，原来在他心中，自己终究是不值得他信任的人…
*
宁一霓在了解到慕语的详细情况后，郑重承诺将接手他所有的起诉案件，竭力为他争取应有的公正。
考虑到他若继续在外漂泊，可能会遭遇更多困境，宁家姐妹便决定将他带回家中暂住。
宁家不算宽敞，是一套老式的三居室，住着整整五口人。
除了宁一霓和宁诺，中风瘫痪的宁父，宁母，还有刚上小学念书的宁安。
五口人的生活本就挤得满满当当，突然多出来的慕语，更像是一个多余的闯入者。
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宁母随意地指了指次卧，语气平淡地丢来一句：“家里就这么大条件，你先和安安同住吧，他睡上铺，你睡下铺。”
没有商量，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安排。
慕语攥着衣角，轻轻点了点头，连一句“没关系”都说得轻如蚊蚋。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住在别人的屋檐下，吃着别人的饭，借着别人的庇护，就连一张床、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是施舍来的，哪里还敢挑三拣四？
第二天宁母又觉得他在家里，反正也是闲着，就使唤他做家务活，教他厨艺做三餐。
慕语从未下过厨房，因着学这个吃了不少苦，不过幸好学会了。
于是接下来的每一日，天还没亮，慕语就得起床煮早餐，宁母早就跟他交代了所有人的喜好，他都用笔记下来，一样不落地准备妥当，再把厨房的台面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水渍和油污。
等早餐做好，宁家人陆续起床，慕语又立刻端起水盆，照顾瘫痪在床的宁父。
以前这份活是宁母在做，可自从慕语来了，宁母便理所当然地把这份最累、最脏、最繁琐的照料工作，全部推到了他的身上。
擦脸、擦手、擦身、翻身、喂饭、清理排泄物……每一件事，慕语都学会了，并且做得细致又温顺，没有一句怨言。
还是那句话，寄人篱下若想不被嫌弃，就要主动做事，把自己活成这个家里最顺手的佣人。
宁母常常站在门口看着，脸上没有丝毫心疼，只有一种“物尽其用”的满意，偶尔还会挑剔几句：“手轻一点，别弄疼你叔叔！”“衣服搓干净点，别留印子！”“动作快一点，待会还要拖地洗碗！”
慕语永远只是低着头，温顺地应一句：“知道了，阿姨。”
从早到晚，他的脚就没有停过，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在这个不大的房子里转来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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