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燕然没有安排马车。
马车会影响他们行进的速度,而此刻,他只想快去快回,结束这令他烦躁的一切。
包括那个宛如梦魇,一直横亘在他和莫瑶之间阴魂不散的死人,萧莘。
他环过她柔软的身躯,拉紧缰绳一路飞驰。夜晚的风在耳畔呼啸,捎着冰冷的寒意,也卷起二人赤红的婚服,在空中纠缠不清。
快到崖边的时候,楚燕然骤然停了下来。他将她轻抱下马,想要随她一道上前,却被莫瑶阻止了脚步。
“我有些话想同他说,你……不要过来。”
她眼中弥漫的哀伤与脆弱令他呼吸一窒,沉默半晌,他终于僵硬地点了点头。
“别做傻事。”他对着她前行的背影缓缓张口,语中的强硬仿佛在做又一次提醒,“他们的性命还在你手里。”
“我知道。”她没有回头,轻柔的嗓音很快融化在崖顶喧嚣的风中。
二人喜服的颜色与崖上的死寂和荒芜格格不入。莫瑶的脚步停在断崖边,她空洞地向下看去,满目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有狂风在周遭席卷,像是对崖下尸骨的悲鸣和呜咽。
莫瑶的脊背本是绷得笔直,但在重新踏足这里的瞬间,身上的所有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这十日来的步步惊心与故作坚强皆在须臾间彻底崩溃倒塌,眼泪顺着眼眶接连不断地涌出,极尽的悲痛撕心裂肺地传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骤然跪倒在地。
“阿莘。”她极其缓慢地唤着他的名字,宛如那个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就在她的眼前,“我来看你了。”
“幼时你曾让我学习武艺,告诉我生逢乱世,应当有自保的能力。可我天性贪玩,总觉得会有你一直守在身边,所以到了今天,我还是个连剑都握不紧的笨蛋。”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无悲无喜,好像已经沉入了回忆的长河之中:“八岁那年,你许诺十年后定会娶我过门,白首不离。你还说若我不喜权势,那就去往江南隐居,种种花草,养养猫狗,晨起而作,日落而息,做一对平凡的乡野夫妻。时至今日,你说的所有我都记得。”
“如今你我都已到了十八年岁,你却食言了。”
她每说一句,不远处的楚燕然眸子就更冷一分。喜服下攥紧的双手暴露着他内心滔天的怒火与妒意。她怎么能,又怎么可以,在他们大婚的日子,这样旁若无人地诉说着她对另一个男人的情意!
那极致的折磨与拉扯却还在继续。
“之前总说你不解风情,不是我真的生气。我以为,你会发现我难以开口的喜欢。”
“上元灯会,你提着那盏做了几个日夜的花灯向我走来,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漂亮的东西。”
“中秋宫宴共赏的烟火,也是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风景。”
她将独属于他们的故事细细吐出,像在翻开他们尘封已久的温馨记忆。字字句句,皆含着轻微的抽泣,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再也听不清晰。
而那头的楚燕然显然已经控制不住,脑中残存的理智被她从未对他流露过的柔软和温柔彻底碾碎,只剩下焚烧殆尽的嫉妒和疯狂在周身肆意蔓延。
他想要上前抓住她,却被莫瑶敏锐地捕捉到。她警惕地转过身来,果断拔下发髻上他精心定制的步摇,抵在自己喉间:“楚燕然,你再上前一步,便只能带走我的尸体。”
嫁衣宽大的袖摆被随风扬起,她站在崖边,目光冰冷而决绝,只需退后一步便会跌入万丈深渊。
楚燕然的脚步猛然一顿,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突然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努力平复她躁动不安的情绪:“你答应过我的,离儿。”试图再靠近些,然后慢慢地、温柔地向她伸出手去,“乖,放下步摇,到我这里。”
她凝视着他压抑了万千情绪的双眸,将步摇又向脖颈处扎深了几分,鲜血顿时随着伤口流了下来,她却恍惚不觉,只是勾起唇角,轻轻地笑了。
“是啊,楚燕然,我答应过你,今夜过后,我再也不会忤逆你、逃离你。”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穿过狂风,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中。
楚燕然却笑不出来。
他似乎能感觉到,她双眸中刻意被压制的,那种像是看淡生死的诡异。
莫瑶知道,即便此刻没有步摇作为挟制,就凭她立于悬崖之尽,楚燕然依然不敢轻举妄动。她闭上双眼,将那凝结了他诸多爱意的步摇毫无留恋地向身后一掷,然后摘掉喜冠、拆掉发髻,让乌黑的头发散落纷飞,最后缓缓拉开喜服外袍的衣带,面无表情地脱下,摔落在二人之间,露出内里早已穿戴齐整的白色素衣。
外衣是她和楚燕然的喜服,内里却是她和萧莘的丧服。
楚燕然怔怔地望着她的动作,本应是低调的素白却刺得他双眼泛疼。这一刻,他一向冷静的面具终于开始一点点碎裂,直到露出正常人应有的恐惧和无措,带着极度的痛苦和焦急开始疯狂怒吼:“离儿,别做傻事!回来!”
莫瑶恍若未闻,只有唇畔的笑意越来越深。
“可我说谎了。”
她的声音极轻,却宛若世间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毁灭了他小心翼翼守着的所有希冀和期盼。
然后,她闭上双眼,向着看不清的一片虚无,温柔地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
“阿莘,黄泉路冷,我陪你走。”
她张开双手,任身体随着惯性向后倒去,用最后的意识决绝地坠入了万丈深渊。
风卷走了她眼角的泪滴,也吞噬了她留在世间的一切证据。
身体急速下坠的那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甚至不想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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