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莘护着怀中的莫瑶一路疾驰,自己的身子却摇摇晃晃,嘴角鲜血不断滴落在莫瑶的衣领上。她能明显感觉身后的他越发虚弱,随时都会掉下马去。
马行至路的尽头,一方断崖赫然显现眼前。萧莘脸色骤变,猛的拉紧缰绳,人也因支持不住滚下马去。
“阿莘!”莫瑶惊呼一声,随即翻身下马。剧烈的痛楚让萧莘几乎看不分明眼前景象,滚了几圈,他再次咳出血来。
莫瑶疾步上前,搀扶着他慢慢起身,已然带上了哭腔:“阿莘,撑住,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
萧莘艰涩地勾起一抹微笑,费力地支撑起身体。眼下这种境况,自己的性命已经不重要了,他更担心的是莫瑶能否全身而退。
环视四周,眼前的断崖如刀劈斧凿,垂直扎进下方翻涌的云海,深不见底。两侧屹立的皆是峭壁,偶有碎石从两侧滚落,回响在寂静的山岭中无比遥远。
看见崖壁上那个小小的“裂”字,萧莘身子一僵,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我们走的方向是上山之路,这是裂天崖。”咬了咬牙,“阿瑶,无路可退了。”
扶住他的双手猛的一抖,莫瑶颤声道:“是不是只要我跟他回去,就能换到解药,就还有生机?”
“不用了。”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早在城破那日,我便该去了。南楚将士,绝不靠着牺牲女子苟活于世。”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任深红的血迹缠绕在二人掌间,再滴落,“你自小就爱自由,别再委屈自己了。”
莫瑶鼻头一酸,感觉有什么就快要在人生里破碎了。
“阿瑶,我只想你好好活着,无论即将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他捧起她的脸,仔仔细细凝视着她的眉眼,像要刻在骨子里。此刻的她单薄而纤弱,旁人或许看她性情如水,在他眼中,她却始终如劲草般坚韧不屈,是他自己始终爱着的样子啊。
“我不要,我不要!”她泪如雨下地挣扎着,用尽全力嘶吼道,“你如果不在了,我就跟你一起死!我不要一个人孤单地留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已经没有牵挂了……”
萧莘叹息着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一挂精致的剑穗,那是莫瑶外出时他自己编织的。上方是平安结,下方垂挂流苏,寓意平安顺遂。他知晓她在南楚皇宫喜欢收藏一些小匕首,却总觉匕首下方空荡,这一次前往小镇,又见她随身携带了匕首,便想着做个平安剑穗,就像他一直守着她那般,愿她万事平安。
“本想作为你的生辰礼。”他苦涩一笑,动作轻柔地递给她,“怕是等不到了。”
莫瑶愣了一愣,接过剑穗的手都在颤抖。她将剑穗紧紧攥在手中,正欲再说什么,耳畔已经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当真是感人肺腑啊,亡命鸳鸯的最后挣扎。”
熟悉的嗓音随之而来,开口的一字一句都透着极致的压迫。
玄金色的锦袍落入视线,在他身后,禁军已然排成半圈,阻住了所有去路。楚燕然从容下马,鼓着掌自阴影中缓步走出。一下,两下,三下,掌声和脚步声在呼啸的风声中化开,划破了绝境中仅剩的温情。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清俊的面容阴翳而扭曲:“亡国公主与落魄将军的生死相许,看的本国师都快落泪了。”停至两人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嘲讽冷笑,“可惜啊,演不久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唤她公主,也足可见平日保存的理智已经到了尽头。
他是何时在那里的,竟完全没有察觉到!莫瑶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萧莘,楚燕然却先一步蹲下身来,攫住她纤细的手腕,狠狠将她拽了起来。
“阿瑶!”萧莘怒从中来,立时伸手阻止,却只来得及抓住她飘荡的衣袍一角,眼睁睁看着她踉踉跄跄被楚燕然拖走。
楚燕然用力一甩,将莫瑶扔进禁军队伍,几名禁军立时上前,一左一右制住了她。
“离儿,这身男装不适合你。”他眯起双眼,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着她沾满泥灰与鲜血的衣装,“我更喜欢你身穿罗裙,乖巧听话的模样。”上前一步,无视她眼中愤然的怒意,捏住她的下巴,“只属于我的模样。”
“放开她!”萧莘扶着长枪勉力站起身来,枪头对准了楚燕然,声若泣血,“你若真的爱她,应当明白,爱是成全,是放手,是希望对方真正拥有幸福!”
“成全?放手?”四个字落入耳中,楚燕然忽然笑了,“本国师只知道,想要的东西就得攥在手里,尤其是人。”顿了顿,轻蔑地看向萧莘,宛如端详着垂死挣扎的蝼蚁,“萧莘,你给不了她未来,也护不住自己的命。你所谓的成全,不过是自己窝囊又无能的借口。而我——整个大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才能让她锦衣玉食、尊荣加身,不必为了两味药材颠沛流离,更不必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萧莘瞳中的光芒一点点暗了下去。
是啊,如今的他已是日薄西山,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能护她一世周全?
“你给的这些,我都不在乎。”正是四下无声,身旁的莫瑶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不过是用权力与欲望精心编织了一座牢笼,在牢笼里豢养一只对你言听计从的金丝雀。你说里面有尊荣富贵,可对我来说,那里只有窒息的压迫,和你那令人作呕的占有欲。”
“不好吗?”楚燕然退后一步,表情苦恼而疯狂,“有我陪伴在侧,再也不必担惊受怕,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一句话,都会出现在你面前,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担惊受怕?莫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楚燕然,我的担惊受怕都是你给的!若没有你,我身边的一切都不会失去!你已经夺走了我的家国,夺走了我的至亲,现在我只剩下阿莘,你却还要夺走!”她望着他,目光既凄楚又悲怆,“是不是所有爱我的人都离开我你才能满意,才能收手!”
楚燕然心中一痛,凝视着她通红的双眼,恍如受了伤的野兽。
良久,他终是叹息一声,声音柔了下来:“离儿,你只需要我的爱就够了。”
他的神情疲惫,带着罕见的温柔,可看在莫瑶眼中只有惊惧与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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