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雨势来得汹汹。
狂风吹得院外的树枝哗哗作响,雨滴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闪电与雷声交替不断,树影落在窗户上,逐渐扭曲不堪。
殷水玉依旧保持着白日的姿势,他靠坐在墙边,墨发散乱,逶迤地落在床榻四周。
又一道雷声炸响,照得屋内亮如白昼。
也照出少年苍白似透玉的面庞。
他贴着墙壁,没有动,手指却死死攥住素被,骨节间青筋暴起,呼吸也随着接踵而至的雷声逐渐急促起来。
隔壁的满贵在雨夜睡得分外香甜,呼噜声混杂着雨声传进他的耳中,却不能使他放松分毫。
他额间渗出薄汗,额发与汗粘在一起。
睡不着,太响了。
小时候他还并不害怕雷声,房子虽然很破,甚至会漏雨,破旧的木门在呼啸的风声中也摇摇欲坠。
但他却安心无比。
后来为什么会开始害怕呢。
他想了一下,与此同时比方才更响的声音猛然响起,本就浅淡的唇被咬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想起来了。
是因为有太多绝望不堪的事发生在这样的雨天了。
嘈杂的雨声可以掩盖很多动静,譬如人的呼救声,施暴者得意的狞笑,再譬如那些费力挣扎最后却变成屈辱的呜咽声。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危险的闪电和惊雷注定了很少有人会出来,大部分都躲在家中寻求庇护。是以更不可能发现在无人在意的阴暗处,有肮脏丑陋的事正在发生。
雨过天晴后,那些痕迹,不论是血迹亦或者是其他的,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什么也不会被发现。
得逞的人可以在天晴之后继续扮演他廉洁清正的角色,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那些不堪,没人会知道,也不会有人在乎。
殷水玉将自己缩进被子里,紧紧蜷缩着,脊背太过瘦弱,突出的骨头硌到冰冷的墙壁,很不舒服,但没关系。
至少背后不会有人。
躲进被子里后暖和了很多,呼出的气体令他脸上感觉到有些烫。
手触碰到枕头下的簪子,殷水玉慌忙地将它握到手心,将簪子紧紧贴着鼻子,贪婪急促地嗅闻着。
他忽而想。
贵女会害怕这样的雷声和雨吗?
应该是不怕的,她看起来如仙子一般圣洁,不会有机会经历那些肮脏的事。
那她会被这样响的雷声惊醒吗?
也许会的,大概会和他一样躲进被子里。
一想到有这样的可能,他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此刻,她可能和他做了一样的事。
其实到如今,殷水玉仍然没想明白贵女为何会救下自己。
他什么都没有,甚至肮脏不堪,唯一有些价值的,便只有这张脸。
贵女也是因为他的脸才救下的他的吗?
他既厌恶又有些庆幸。
可那天,他快死了,脸很疼,应该有很多伤,也没什么好看的。
他将簪子贴近心口。
兴许,只是她心善罢了,而他恰好,走了一次好运。
此刻,突然传来一声开门的声音。
在细密的雨中很小,甚至可以说微不可察,但他敏锐地发现了。
刹那间,他浑身血液仿佛冻住。
果然还是有所企图的吗。
过往的温和只是表象而已,等到他开始放松警惕,甚至满怀感恩的时候才终于露出丑陋的真面目了。
是谁?
他不动声色地握住了簪子,绷紧身子,敛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注意着门口的动静。
然后他听到了贵女有些惊讶的声音。
“睡着了啊。”
她压低了声音,只站在房门处,没有再进来。
叶冬知确实是被雷声惊醒了,醒来之后,她忽然想到院子里还有个殷水玉。
一想到他可能经历了很多不堪回首的事,便担心他会不会害怕这样的天气,和这样骇人的雷声。
想着,她便起身过来看看。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惊醒外间睡着的阿蔷,轻手轻脚地沿着回廊,到了他住的这间卧房。
借着闪电的光,她看到榻上的被子缩成一团,裹在被子里的人纹丝不动,应当是睡熟了。
看来是她多虑了。
想着,她便放下心准备回去。
缩在被子里的殷水玉听到了她抬步的动静。
她只是来看看他,现在要走了。
意识到之后,他慌忙顶开被子,于黑夜中低低唤了一声。
“贵女,您要回去了吗?”
他一直都这般小心翼翼,就连这道声音也不敢太大声。
但叶冬知听见了,她顿住脚步,回头问,“你醒着呀,我以为你睡着了。”
他没再说话了。
孱弱瘦削的少年坐在床榻上,仿佛是因为着急,他的头发散成一团,还有些许混乱地交织在头顶处。
即便眼睛还包着纱布,但叶冬知却感觉那双眼睛正一直一直看着她,半分不曾挪动过。
闪电的光照亮的一瞬,她看见他颤抖了一下。
还是害怕吗。因为害怕,所以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她低声叹了口气,连害怕都这样谨慎,让她觉得生出些愧疚,很难想象若是之后他知道,她对他的好是别有用心,那时候,他会怎么办。
她进了屋子,反手将门关好。
顷刻间,殷水玉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比平日还要浓一些,是因为刚从她的榻上起来吗。
一想到这个,他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心跳骤然急促起来。
脚步声逐渐靠近,紧接着,床榻微微下陷,是她坐在了他的床边。
那股香味更浓了。
她轻声问他,“睡不着,是因为害怕打雷吗?”
她发现了,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殷水玉不由得倾了倾身子,朝她身边靠近了点,默不作声又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嗯。”
他应了一声,然后又后悔了。
贵女会觉得他太胆小了吗?
在他的忐忑不安中,她低叹了声,朝他道,“我猜到了。”
“你坐过来些。”
她又说了一句。
虽不解她的意图,但他还是乖乖地挪了过去。
离得更近了,她身上好闻的味道充斥着他的整个鼻腔,他几乎感觉到自己要满足地陷入晕厥了。
然而更让他始料不及的事发生了。
——贵女抱住了他。
他僵住了,一点都不敢动弹。
这次,他闻到了其他的气味。
属于她的,不同的味道。
她的气息就喷洒在他耳侧,他的头发很长,也很密,遮住了他的脸。
此刻他无比庆幸还有着遮挡,若是露出他全部的脸来,想来,贵女应当早就发现了他的异常。
他垂着头,感觉到她的手落在自己的背后,很轻很轻地拍了拍。
温柔得他几乎想要落泪。
“现在好些了吗,还怕吗?”
叶冬知开口。
从救下他的那天,她就知道他很瘦,他的身躯被宽大的中衣包裹着,在他每一次的瑟缩中,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中衣下面空荡荡的。
但是让她感到惊讶的是,她没想过会这么瘦。
瘦到她的手放上去,第一时间触碰到的,是他突起的蝴蝶骨,有些硌人。
若不是他的肩很宽,她几乎要以为怀里的,是个瘦弱的孩童。
她不由得道,“怎么这么瘦啊,每日的饭食你都吃了吗?”
他想起来,每到用膳的时辰,满贵会把饭菜给他放在桌子上,两荤两素加上一汤。
对于他而言,已经是极好的饭菜了,但他用了几口便没了兴趣,也吃不下。
这些年他活在提心吊胆中,时时刻刻提防着算计与虐打,饭食只是吊着命而已。
“吃了。”
他小心地回答着,他敏锐地感觉出来,在问完那句话后,贵女有些不高兴了。
想着,他低声补了一句,“贵女......我吃得很少。”
她一边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嘱咐,“以后要多吃一点,吃这么少,你的伤要何时才能好?”
“这样,明日我过来同你一块吃。”
殷水玉觉得今夜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她不仅安抚怕打雷的他,还要同他一起用膳。
心口被不知名的情绪胀满,他掩盖在头发之下的唇角,不由自主翘了翘。
“好。”
外面雷声依旧,但奇异地,没有那么可怕。
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缓缓消失后,叶冬知松开了他。
怅然若失的感觉袭来,他无措地攥了攥被子下的手指。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不然贵女为何放开了他。
他荒唐地想,若是雷再响一些,贵女会不会再多抱他一会。
叶冬知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见他垂着头,像往常一样陷入沉默。
刚刚搂着他的时候,她摸到了他的头发。
顺滑柔软,很黑,是极漂亮的头发,但是他好像从不在意,也没有用心打理过。
她站起身,借着闪电透进来的光,视线扫过他房间内简易的设施,在桌子上看到一柄简单的木梳。
身后的少年静静坐着,抬起头,被覆住的眼睛也仿佛能看见一般,紧紧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叶冬知拾起梳子,坐回了床榻边,“过来,我给你梳梳头发。”
梳......梳头?
那是亲密之人才会做的事,他幼时见过他爹给他娘梳过一次。
他抿唇,贵女应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主动提出要给他梳头,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但显然不是,殷水玉心里很明白,他只是一个低贱之人,无权无势无财,而贵女出身高贵,貌若神女,又心善温柔,与他,简直云泥之别。
带着莫名低落的心思,他还是听话地凑近了些,方便她的动作,这样她不会太费劲。
事实上叶冬知还真不知道梳头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他头发乱糟糟的,看得她有些不舒服。
她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将他打结的头发梳开,尽量动作轻柔,免得扯到他的头皮。
殷水玉知道自己的头发此刻尽数落在她手心里,被她小心对待。
每根头发都沾上她的味道,被她的目光注视过,怜爱过。
他忽然好想哭。
世上怎么会有贵女这般的人,令他要抑制不住地想要再靠近一点。
一点点,一点点他就满足了。
她宁静温柔的声音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响起。
“我小时候也很怕打雷,也怕闪电,即便我躲在被子里,也总觉得会透过房屋将我劈死。”
“后来长大了些便不怎么怕了,只是觉得吵。”
殷水玉静静听着,他想,闪电也不会舍得落在贵女身上的。
若是真的劈下来,那就先劈死他吧。
他的思绪浸在乱七八糟里,直到她的手将面前的头发拨开。
一只手陡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她顿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了?”
似乎是觉得过于突然和冒犯,他的手很快撤下来,改为拉住她的袖子。
“......不要。”
他低声喃喃。
叶冬知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什么不要?”
殷水玉只觉他应该要说的话,此刻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被她救下的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拿头发挡住自己的脸。
他深刻地知道,他唇边的伤疤过于丑陋和骇人,她不会想要看到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看到了,不会再这样对他的话,该怎么办?
他自厌地垂头,若是,他的下半张脸和常人无异,那便好了。
这道疤的由来,其实也很久了。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他再一次逃走后,害怕被抓到,整日混迹在流民之中,穿着破布衣衫,与乞丐抢饭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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