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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功过两相评

翌日清晨鸡叫二遍,梅家安就醒了。

这个时节客栈后院的井台边都结着薄薄一层霜,井水打上来,桶口浮着一层白气,她打了一桶水,先掬一捧洗了脸,冷得牙根发酸,再用盐粒擦了牙,拿粗麻巾把脸擦得发热。

这时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挑着扁担走过去,扁担钩子和铁环相碰叮叮当当的响,还混着几声的鸡鸣。

田更启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他肩上挎着个鼓囊囊的包袱,手里提着两壶刚灌满的热茶。

“一会儿我出城看田,你带人去一趟刺史衙门,把洛阳的清田底档和常平仓账册调出来。

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拿令牌给他们看,文书今晚我要用。”

田更启把包袱递给她:“我知道,您昨天就说过了。

只是您确定要一个人下地吗?城外不比城里,官道上什么人都有,太尉大人离京前再三交代过您的安慰是第一位,不如让两个变装亲卫跟着,您看怎么样?”

梅家安接过包袱,往肩上一甩:“那行,就让吴文跟着我,你且办事去。”

“好。”

田更启说着把两壶热茶塞进包袱两侧的布袋里,又摸出个油纸包:“您走一整天,光靠杂粮饼扛不住,我让灶房煮了两个鸡蛋。”

那油纸包摸上去还温着,梅家安接过来揣进怀里。

出了侧门,她从马厩里牵出那匹不起眼的棕马,翻身上马,沿着灰蒙蒙的街巷往北门走,吴文紧随其后。

北城门刚开,当班的兵士正靠着门洞打哈欠,他们二人亮出路引,兵士只瞟了一眼便垂手放行。

出了城,天地豁然开阔。

官道两侧的麦田大片大片的铺开,二月的麦苗已经返了青,绿的发嫩,叶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露珠,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整片麦田像撒了一层碎玻璃,亮的晃眼。

田埂上已经有人活动了,扛着锄头走路的,牵着牛出来吃露水草的,还有弯着腰在地里拔草的,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跟碎布头似的散在绿地里。

梅家安骑了一里多地,在北郊的坡地前下了马,把缰绳交给吴文,自己沿着田埂往上走。

坡上的梯田是新开的,一层一层往高处叠,田埂用土夯得结实,埂面上插着新折的柳枝,有几根已经鼓出嫩黄的芽苞。

她的布靴踩在松软的地上,鞋底陷进去半寸,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裤脚被晨露弄湿凉就这么贴在她脚踝上。

她走到第一阶田里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湿润的,掺着细沙,攥在掌心能成团,松开手轻轻一碰,土团就散成一颗一颗的小粒。

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新鲜泥土的腥甜味,里头发酵过的粪肥气味还没散尽,是块好地。

她又往下抓了一把,翻到下面的生土。生土颜色浅黄,干硬,攥不成团,手指一碾就碎成粉末,没有那股肥熟的甜味。

她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北郊坡地新垦梯田,表土已熟,底土半生,须继续深翻追肥。

往上走了几阶,一个老汉正弯着腰在麦田里拔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姑娘,就又低下头继续拔。

他拔草的手指又粗又黑,指甲缝里嵌满泥,拔出来的草根上带着一小团湿土,他把草根在田埂上磕了磕,再丢到身后的竹篓里。

梅家安蹲在田埂上看他拔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老伯,你这片麦子的墒情不错,地也壮,就是底下的生土还硬,开春得多追一次肥啊?”

老汉停下手,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伸了伸腰腰:

“娘子会看地?我家小子也这么说,可开春追肥的豆饼,前几天刚从劝农官那儿领回来,受潮结块了,不砸碎了沤,使不上劲。”

“豆饼受潮了?领回来就这样?”

“领的时候就是硬的,一坨一坨的,官仓的人说是路上受了潮,让我们拿回去晒,可这早春的日头晒不透,里头还是硬的。”

老汉说着拿手指比划了一下,“有这么大块的,砸都砸不开,我家小子上次拿斧头劈,崩了斧头刃,也没劈碎几块,好险没给我家斧头弄出豁口呦。”

最后一句显然是玩笑话,梅家安从包袱里摸出半块杂粮饼,掰了一小半递给老汉。

老汉慌忙推辞,见她执意要给,才用衣摆擦了几遍手,双手接过去,连声道谢。

她问清了这老汉姓郑,家在坡后三里外的郑家坳,去年清田时领了这四亩坡地,免赋三年,今年种的全是冬麦。

他儿子十九岁,在村里给人帮工,父子俩就靠这四亩地过日子。

梅家安把受潮豆饼的事记在账本上:北郊坡地豆饼调拨后受潮结块,疑官仓储存或运输环节受潮,需查常平仓仓房防潮情况。

她别了郑老汉,继续往上走过了坡顶,眼前又是绵延的麦田,风吹过来麦浪从坡顶哗哗地往坡下滚,绿里夹着嫩黄,层层叠叠,像有人拿绿绸子在空中抖。

她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腰就着最边上一株麦苗细看。

那麦苗分蘖四五个,叶片浓绿油亮,没有发黄的迹象,她没去碰根,只拿两片指腹极轻地捻了捻叶片的厚度,又松开手。

这叶片弹性十足,汁水饱满。

下了坡,再往前走就是东郊的水渠,水渠是新修的,沿山脚蜿蜒向东,渠里的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水流轻缓,渠底的小石子清晰可见。

梅家安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冰凉从指尖一直窜到手腕,再慢慢适应,水从指缝间流过带着沙粒让她的皮肤有些发痒。

她捧起一点水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河水腥气,不臭。

她站起来继续走,这才发现渠沿几处已经塌了,土块掉进渠里,把水道堵了一半,水流到那里打着旋儿,从土块边上绕过去,溅出细碎的水花,把旁边的田埂打湿了一片。

渠尾处的积水中漂着草叶和杨花穗,水色发黄,有几户人家的地就在渠尾,麦苗明显比上段矮,叶尖有些发蔫,有几处麦叶的尖端已经枯黄。

一个中年汉子正从渠里提水,用半块葫芦瓢一瓢一瓢的往自家地里浇。

他光着膀子,汗珠从脖颈上滚下来,在脊背上淌出几道亮痕,梅家安上前帮他提了两桶,他连声道谢,又好奇的打量她。

“娘子这是从城里来?怎么走到我们这田埂上了?”

“出来走走,看看庄稼。大哥,这渠里的水怎么到你们这儿就剩这么点了?”

汉子把水瓢往渠沿上一搁,抹了把额角的汗:“还不是上段的那几家,浇起水来没个量。

他们地多,新开的坡地还都浇上水了,到了我们这儿,就剩个沟底子,为这事我前天还跟上段的人干了一架。”

他卷起袖子,小臂上几道青红的刮痕,“你瞧,他们家人多,推搡起来也没个分寸。

我寻思着这渠该按地亩分水,谁家几亩地,浇多少水,有个定数。

可这也没个章法,劝农官下来转一圈,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别闹的太僵,就走了,你说这算什么事?”

“那你家几亩地?”梅家安问。

“五亩,还都在渠尾,去年一亩才打了两石多,比上段的人家少了差不多一半,要不是清田免了赋,今年真不知道拿什么熬到秋里。”

这汉子越说越激动,脖颈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我就想要个公道,一样的清田分地,凭什么水都让上段的人浇了去?”

梅家安没接话,只把他家的地址和名字记在账本上,然后继续顺着水渠往东走。

她发现渠尾再往下游,有几段渠堤已经干裂了,裂缝从堤面一直劈到半腰,像干透了的泥坯。

她用手指在一条裂缝边摸了摸,土质松脆,轻轻一掰就掉下一小块。

水渠走到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蓄水塘,塘边种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枝刚抽了嫩芽。

一个老太太蹲在塘边漂洗野菜,身边放着个竹篮,梅家安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见那野菜是野荠菜,根茎细长,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直打转。

老太太抬眼看了看她,脸上皱纹挤在一起:现在这儿的水浅,洗菜费劲。”

“以前不这样?”

那老太太似乎难得遇到个搭话人,她说:“以前这塘大,水也深,去年修渠把水引走了大半,这塘就快见底了。”

“那您家地里浇什么水?”

“浇不上,我家那两亩地,在塘后头的高坡上,水引不上去,去年种了荞麦,收成不好,今年还荒着没人种。”

老太太把洗好的荠菜捞进篮子里,篮底的水滴答滴答的往下淌。

“我儿子去南阳做工,快一年没回来了,我一个人,也种不动,地就这么荒着。”

她说着往后方一指,梅家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塘后头果然有一片坡地荒着,去年残留的荞麦茬子还支棱在土里,灰白色的看着没有生机,地里野草倒是长得很旺,比旁边麦田里的麦苗还高。

她在账本上记:水渠末端原有蓄水塘,修渠后塘面缩减,下游高坡地灌溉断绝,农户无力耕种,土地抛荒。

辞了老太太,她看看日头,已经偏西了,吴文从后面赶上来,压低嗓子说:“快申时了,该往回走了。”

梅家安点头,又沿着另一条田埂绕到一片河滩地前,这河滩地是清田时新分的,地垄平行排列伸向远处的河岸。

有几块地的麦苗长得极好,浓绿浓绿的,风一吹像一层厚绒,可也有几块地势低,麦田里有明显的水渍,脚踩上去,田埂没比烂泥好到哪去。

她蹲下来按了按田埂,指腹陷进湿泥里半寸多深,这样的地,麦根泡在水里,不出十天就会发黄烂根。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走过来,见她蹲在田埂上便停住脚问:“娘子可是看这块地?”

“你这块地,水渗得厉害,怎么不挖条排水沟?”

“挖了,前头就有一条,就是挖得浅,天一暖,水又上来了。”

那妇人往田的那头指了指,“去年就因为渗水,麦子都倒了,收的时候麦穗全是瘪的。我男人说今年再这样,这块地就不种了,荒着也比白搭种子强。”

梅家安点点头,把这处河滩地渗水的事记了下来。

她注意到田界木桩有几根已经倒了,有一根被水冲到了田中间的垄沟里,半截埋在泥里,只露出一个尖尖的头。

如果没人重新立起来,这田界早晚要被搅和成乱账。

她正要把账本合上,官道方向忽然腾起一阵黄尘。

那黄尘越来越近,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混成一片,震得田埂上的土粒都在跳,吴文几步走到她身侧,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睛盯着那个方向。

十几匹马从黄尘里冒出来,打头的几匹跑得飞快,马背上的衙役举着青底红边的旗子,旗面上绣着洛阳刺史衙门的字样。

后面跟着二十来个步行的差役,个个小跑着,腰间的铁链和佩刀碰得叮当响。

再后头是七八个书吏,有的抱着木箱,有的夹着卷宗,跑得帽歪衫乱,最后面是几顶小轿,轿夫呼哧带喘,轿帘子被颠的一掀一掀的。

骑马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中年官员,深青色官袍,腰束银带,头戴双翅乌纱帽,帽翅上还沾着灰。

他身下那匹马浑身是汗,马嘴边上挂着一圈白沫。

他远远看见梅家安站在田埂上,猛的一勒缰绳,马还没停稳,人就翻身滚了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接着就朝她跑过来。

“下官洛阳刺史王思道,不知司徒大人驾临洛阳,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他跑到梅家安跟前三两步远,双手一拱,深深弯下腰去,官帽的帽翅随着动作颤了好几下,那顶官帽顺着低头往下滑,他慌忙拿一只手扶住,另一个手臂仍拱着,腰弯的更低。

他身后那些书吏衙役也连忙下马下轿,在田埂上呼啦啦跪了一片,旗子斜插在泥地里,轿夫们垂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梅家安看他一眼,这人四十来岁,清瘦,下巴留一撮短须,鬓角微白,官袍浆洗得笔挺,只是这一路跑得太急,袍角上溅了不少泥点,额角也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刺史,起来说话。”她抬手道。

王思道直起腰,脸上的汗也不擦,只垂着手站在一旁,像犯了错的学生。

“大人前日便到了洛阳,下官竟一无所知,直到今日亲卫到衙门调阅清田底档和常平仓账册,下官才知道大人驾到。

下官该死,没有早来迎接,竟让大人在这荒郊野地里走了半日。”他说着,又抬手抹了把汗,声音压的又低又轻,时不时还结巴两下。

“我出京巡查,不摆仪仗,不传前站,原就是不想惊动地方,你不知情,不是你的错。”梅家安说,“不过既然来了,正好,你也过来看看。”

她引着王思道走到田埂边,指了那块渗水严重的河滩地,又指了倒了的田界木桩,再指了远处塘面缩小后荒掉的高坡地。

王思道一路跟着看,越看脸色越白。

“这……下官失职。去年清田时候,河滩地的排水工程,工房报了完工,下官也就批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质量。”王思道的声音有些发颤,说话时腰弯下去就没怎么直起来过。

梅家安没接话,又带他走回水渠尾,那中年汉子还在浇地,见来了官,慌忙丢下水瓢,站在田埂上不敢动。

梅家安招手让他过来,对王思道说:

“你跟这位大哥聊聊,他在渠尾种五亩地,去年亩产比上段少了快一半,因为水浇不到,你听听他怎么说。”

王思道连忙上前,朝那汉子拱了拱手,问起了分水的事。

汉子起初拘谨,见这官语气和气,话就多了起来,把上段人家多浇、下段无水、打斗受伤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思道越听,脸越红,最后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不停擦汗,那帕子本来就浸过汗,擦着擦着已经能拧出水来。

梅家安又把他带到郑老汉的那片坡地,郑老汉还在拔草,见到梅家安,忙站起来。梅家安说:

“你把那豆饼拿出来给王刺史看看。”

郑老汉慌忙把揣在田埂边的两块豆饼抱过来。那豆饼果然结成了硬邦邦的坨子,最大的有小孩脑袋那么大,面上还泛着潮气。

王思道接过去掂了掂,又用指尖抠了一下,只抠下来一点碎末。

“这豆饼是衙门发的,受潮结块,农户根本没法用,王刺史,官仓的防潮你是怎么管的?”

王思道抱着豆饼,半晌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的鞠躬,腰弯得一次比一次低。

梅家安看着天边已经泛了红便说:

“今日先到这里,王刺史,你今晚回去,把清田底档、常平仓账册、工房去年河滩地排水工程的验收记录,还有豆饼调拨出库的经手单据,都送到馆驿来,我今晚要看。”

王思道连声应下,恭恭敬敬的候在路边,等梅家安翻身上马,走出一段路了,才敢上马跟上去。

回到馆驿,天已经黑透,梅家安让吴文守在门口,自己简单吃了半张杂粮饼,喝了碗热茶,便坐在灯下等王思道送文书来。

没过多久,王思道亲自带着八个书吏,抬着四口大箱子来了。

书吏们把箱子抬进房间,轻手轻脚放下,不敢多话,王思道递上一份清单,上面列着各类文书的册数和年份。

“清田底档全部在这里了,常平仓账册也在,工房去年河滩地排水工程的验收记录,下官单独放在一个箱子里,还有豆饼调拨出库的经手单据。”王思道垂着手,说话时眼睛始终不敢与梅家安对视。

梅家安让他把箱子打开,先翻了清田底档。

她按照白天走过的路线,先把北郊坡地和东郊河滩地的田亩登记调出来,逐页核对。

数据与实地看到的大致相符,但河滩地排水工程的验收记录写得含糊,只说“完工无误”,没有逐户验收记录,也没有农户签字画押。

她翻到常平仓账册,对照太仓署的月报看存粮总数,两个数基本对得上,没有明显的亏空,但豆饼的出库记录有问题。

去年腊月调进洛阳的那批豆饼,在出库单上写的是“防潮棉毡已苫盖”,可郑老汉领到手的豆饼却结成了硬坨,这说明要么出库时豆饼已经受潮,要么运输途中淋了雨,要么仓房本身有渗漏。

账册上写不出这个,只有把管仓的人叫来问才知道。

她翻完工房验收记录后,把王思道叫进来,当着他的面把豆饼问题、排水工程验收问题、水渠分水问题、田界木桩问题、坡地抛荒问题,一条条说给他听。

王思道垂着手,一条条记,记到末尾,额角的汗已经把领口浸湿了一大片。

“今日晚了,你先回去,明日你带路,把洛阳下辖的各个县镇都走一遍,我要亲眼看看那里的田、那里的渠、那里的人。”梅家安最后说。

王思道忙应下,退出去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被书吏扶住才没摔倒。

梅家安等他走了,又看了小半个时辰的账册,才吹灯歇下。

她迷迷糊糊的想,这王思道其实不是庸官,水井淘了,暗沟疏了,城墙修了,南市也热闹了,这些都不是轻易能做成的。

可台面底下的事,水渠末端的争水、河滩地的渗水、官仓豆饼的受潮,这些事更磨人,也更见真章。

天一亮,她就独自一人轻装上阵出了馆驿。

王思道已经等在巷子口,今天穿了身半旧的青灰长衫,身后只跟了通判、劝农官和两个书吏。

他见梅家安出来,忙迎上去行了一礼,说车马已经备在城门外,请大人移步。

梅家安摆摆手说:“不用车马,骑马就行。”

王思道便也上了马,陪着梅家安往城外走。

这回他没有昨日的惶恐,但举止更加谨慎,马都不敢走在梅家安前头,只在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跟着。

第一站是城东小李村,就是城西巷口那个老乞丐说的村子。

到小李村时,太阳刚从东边翻上来,把村口的柳树影子拉得老长,梅家安在村口下了马,并不让王思道去惊动里正,只带了几个人顺田埂往地里走。

田埂两边的麦苗长的不错,只是有几块地的麦子稀稀拉拉,麦垄之间野草蹿得比麦子还高。

田边的一棵老榆树下,两个老农正蹲着说话,见来了骑马的人,都站了起来,把草帽捏在手里,往后退了两步,腰不自觉的弯下去。

再一看后头还跟着穿官袍的,两人对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悄悄把脚边的锄头往树后挪了挪,像怕这东西挡了官人的路。

梅家安走过去,笑着问:“老伯,这是小李村的地吧?哪几亩是那个去城里讨饭的赵老头的?”

两个老农谁也没先开口,一个低着头用脚尖搓田埂上的土,另一个抬起眼偷看了王思道一眼,又迅速垂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才小声说:

“就北边那三亩二分,水浇地,好地,人种不动了,他去年冬天去城里讨饭,再没回来过。

地是我们几个帮着翻了一遍,但谁家也没余力替他种,如今这地里就剩些野草,还有去年秋天留的几垄萝卜,早冻坏了。”

“那清田底档上登记的还是他的名字?”

“登的是他的名字,他儿子去年冬天死了,他一个人,也没个子嗣,地就这么荒着。

我们也跟里正说过,里正说这是清田时发的田,官府没来收,我们也不敢动。”那老农搓着手指头,忽然又补了一句,“官爷,我们可没乱种他的地,就帮着翻了翻,那地里的草也不是我们让长的……”

王思道面上一阵难堪,张了张嘴,被梅家安一个眼神止住了。

她温声道:“老伯,我们就是来问情况的,不怪谁,赵老头那地荒着可惜,该由官府出面代耕,你们别怕。”

两个老农这才稍稍抬起脸,其中一个又朝王思道偷看了一眼,见这官低眉垂眼的,不像是要拿人,才又补了句:

“是这话,可官府里头不下来人,我们小老百姓哪敢动。”

梅家安扭头看了王思道一眼,王思道忙说:

“清田底档上这地确实还登着赵老头的名字,下官回衙后就让人把此类抛荒地清出来。

凡原主无力耕种的,由劝农官和村里正主持,先借给无地农户代耕,代耕期间免租,等原主回来或官府收地时再另行安排。”

梅家安让他在本子上记下来,又到赵老头那三亩二分地里站了站。

地是好地,表土黑油油的,就是被野草占去大半,她弯腰拔了一把野草,根上带着土,能看出来这地要是种上,收成不会差。

她扭头对王思道说:“这样的地,全洛阳不知道还有多少,你当刺史的,该心中有数。”

王思道连连点头,拿袖子擦汗。

从小李村出来,他们又往南走了七八里,到了三川河边的刘家店。

这里的地势比小李村低,河滩地多,清田分地时划出去不少,河滩地种不了麦子,只能种些蔬菜和豆子。

这时候正是春菜下种的时候,滩地上已经有人在翻地了,一个赤脚的老汉正赶着一头瘦牛犁地,犁出来的泥条翻着湿润的水光。

梅家安让王思道在田埂边等着,自己先走过去,那老汉抬眼看见她,没说话,仍低着头犁地。

等牛走到地头,他才停下来,拿脖子上搭着的破布巾擦了擦脸,又朝田埂上那几位官人望了望,嘴抿成一条线。

梅家安蹲在河滩边看了一会儿才问:“老伯,这地春天种什么?水上来会不会淹?”

老汉又望了王思道他们一眼,低声嘟囔了句:“那是州府里的大老爷?”

得到梅家安摇头后,他才松开手里的牛绳,往牛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让牛歇在垄上,自己走到她旁边蹲下:

“种萝卜、种菜,到了夏天种点稻子。

水上来不怕,这河滩地就是水退了地力好,我们年年这么种,就是这地界没个定数,水一冲,滩地就变了,上回清田时划的界到今年就找不着了。”

“地界找不着了,你们自己怎么认?”梅家安问。

“都是老邻居,认个大概,可水一来,新冲出来的滩地谁都想占,去年王家跟陈家就为了一块新滩地撕破脸,打到里正那里,里正说底档上没登,他也断不了。

最后两家闹到县衙,差人来看了一回,说等官上再丈量,一等就是大半年。”老汉说着,声音不觉大了些,忽然想起旁边还站着官,又缩了回去,拿布巾擦了把脸,把脸都擦红了。

梅家安走回田埂边对王思道说:

“这河滩地随水走,界桩不能像平地那样立了就不管,清田底档上虽然画了图,可水一冲,地变了形,亩数就乱了。

你回去要安排人汛后重新丈量河滩地,按实际变动调整登记,不能等出了纠纷才管。”

王思道连声应下,又扭头让劝农官把这个也记上。

日头高起来,他们沿官道继续往西,到了柳林镇。

这镇子在官道与三川河交汇处,是进出洛阳的必经之地,比小李村、刘家店要热闹许多,街上有不少铺子,卖杂货的、卖车马草料的、卖饭食的,还有几个牵驴的脚夫蹲在街口等活儿。

梅家安下马,带着人从镇东走到镇西,镇子的水沟显然开春后刚疏过,但沟口又让倒炉灰的堵了,水积在沟里发着绿泡。

她蹲下来看了看,没多说话,只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柳林镇排水阳沟有清掏痕迹,但沟口被垃圾堵塞,日常管护缺失。

镇子后头是片麦田,水渠从镇后引出来,一直通到东边九里弯。

梅家安沿水渠走了一段,水是清的,但沟帮上长满野草,把水遮得只看见细细一条白线。

有个老汉蹲在沟边磨镰刀,见一群官人过来,手头的磨刀石都拿歪了,磨到一半的刀搁在膝盖上,愣愣的望着。

旁边有妇人从田里直起身,远远望着官道上这一队人,又弯下腰去,像没看见一样继续拔草,可拔出来的草根一截截全揪断了。

梅家安走过去问水情,那老汉低着头,拿拇指在刀口上轻轻蹭了蹭才说:

“这水清是清,就是口子开得小,我们这片的田只能吃个半饱,春上一场雨,水冲下来,草一长,更不顶事了。”

梅家安又问:“今年庄稼怎么样?”

老汉说:“还成,清田之后地是自己的了,再怎么样也得种好。

就是怕倒春寒,麦子已经抽了穗,要是来场寒霜,这一季就瞎了。”

她把“倒春寒”三个字记下,又让王思道回去后让劝农官做好防霜准备,一旦降温,要连夜通知各村,稻草、草灰能备则备,能保一亩是一亩。

从柳林镇出来,他们又去了九里弯、石家沟、裴家坡三个地方。

九里弯的麦子长的齐整,水渠也还通,几户农人远远看见官人来了,慌得把锄头横在田里,站成一排,不敢抬头。

梅家安没让他们行礼,只叫了一个年长的过来问了几句话,那人一直搓着手,回话时眼睛瞟着王思道,一句话要断成两三截。

梅家安问得急了,他额上就冒汗,最后自己先急得把话说反了,说“官家发的豆饼这回没潮”,说完又觉得不对,涨红了脸补了句“上回潮了这回没潮”。

梅家安笑着让田更启递了碗茶给他,那人接过去,手抖得茶水洒出来一半,但脸上总算松了。

石家沟的地势高,坡地多,清田时划了不少新地,有户人家的地界跟邻村打了个斜角,中间只隔几根稀拉拉的界桩,人走过去都分不出哪头是谁的。

梅家安让劝农官当场把底档翻出来,再叫了两家男人来指界。

两个男人起先都闷着不吭声,后来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在门口喊了一声“当家的,官上问啥你就说啥,怕啥”,那男人才抬脚走到地里,拿脚尖点着说“从这棵槐树到那块青石,再到沟边”,说的还清楚。

王思道还是那样杵在旁边边听边擦汗。

这最后一个村子叫裴家坡,背阴,地温低,麦苗比别处矮了一截。

几个孩子在地里挖野菜,见官人经过,轰地一下全跑进沟里躲起来,只露出几双眼睛从草丛后面往外看。

梅家安没去追,只让书吏从兜里拿出几块小杂粮饼放在田埂上,他们走到坡顶再回头看时,那几个孩子已经从沟里跑出来,蹲在田埂上分饼子。

这一整天,梅家安把洛阳城周边能走到的村镇都走了一遍,小李村、刘家店、柳林镇、九里弯、石家沟、裴家坡,远的近的,

平地的河滩的,有人的没人的,全看过了,王思道跟在后面,起先还时不时说两句,后来话越来越少,只顾着拿笔记。

到了掌灯时分,他们才回到城门口,王思道在城门口下了马,踌躇半天,凑上来行礼道:

“大人今日辛苦了一整日,下官在城中小院备了便饭,粗茶淡饭,不敢说接风,只求大人赏个脸,让下官多少尽点地方上的心。

今日下官才真正知道,自己这个刺史当得有多粗疏,大人若不肯用饭,下官这心里,实在过不去。”

梅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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