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夕下了一场秋雨。
中秋这夜雨脚止住,一轮秋月挂在云端。
苏楹伏在窗沿呆呆地凝着院中散落的层层金色桂花。米粒般大小的花朵锦锦重重地堆在水洼里,偶尔几滴残雨坠落,打碎水洼里的明月倒影。
前院不断有箫声和琴声传来,夹杂着觥筹交错声。
许敞从药房领了伤药回来见苏楹还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衣裙上沾满潮气,她怕苏楹着凉,喊她一起进房睡觉。
“别管她,”白素荷扯着许敞往卧房走,“她和我们这种一生下来就是乐籍的人不一样,像她这种因罪被贬进教坊司的人我见多了,孤高自傲,得多挨几顿打才肯老实!”
许敞担忧道:“可明日是司乐亲来教习的日子,如果因伤风而出差错,教习嬷嬷一定会罚她跪瓷瓦片的。”
白素荷撇嘴:“你先管好你自己,若舞步变阵再出差错,就不单单是挨竹片打了。”
抵达卧房门前,两人立即噤声,轻轻推开房门。
窄窄的两扇阔房住了六个人,都是两两相对着打铺盖睡。
空气中除了桂花头油的香气就是苦涩的膏药味儿。
她们原是省州各司选出来补充京城教坊司总署的,一共二十七个人,大的十六岁,小的十三岁。以前有的善筝,有的善箫,有的善鼓乐琵琶,来教坊司以后均被打散,若被分去教习本来职务还好,像她们这种善弹的被充舞姬就异常吃亏。
许敞等人来此不过两个月,每日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两天恰逢中秋,本司教习娴熟的乐户均被礼部抽往各寺演习,嬷嬷也不能分神管教她们,她们正好趁着这个空当养伤。
许敞坐到自己的软褥上,拢起白绫裤腿,手指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到被竹片打得紫乌斑驳的腿上。
她蹙着眉头频频望向房门,心中仍是挂念只穿着绉纱单衣的苏楹。
苏楹三天前才被带来教坊司。听闻是家里犯了官司,她父亲在囹圄里畏罪自缢,她虽免了死罪,却被充入乐籍来本司服役。
许敞瞧着她该才及笄,兴许在囹圄中苦了一段日子,脸瘦得尖尖的,皮肤苍白,眼皮总恹恹地垂下去,遮住眼睛,每日像提线木偶那样没有生机地跳舞、吃饭。
气候逐渐冷了,许敞害怕再这样下去苏楹会死在冬季。
正忖度着,苏楹推开房门,沉默地走进来。
许敞立即扬脸冲苏楹笑,就见苏楹怔愣住,她眼睫轻抬,黑水银般乌亮的眼珠透出诧异,旋即重新垂下眼帘,不咸不淡地颔了下首,算是同许敞招呼过了。
踮起脚来避免踩到旁人的床铺,缓步踱到自己靠窗的位置,从衣橱里抱出被褥,铺垫好了,准备睡觉。
许敞的床铺离苏楹近,她撑身过去给苏楹看她托着的瓷瓶。
“里面的伤药可见效啦,你也涂一些吧,睡过一夜,明日清晨身上的瘀痕就会消散。”
苏楹嗅到药膏的气息便知里面有乳香,乳香通常作为活血消肿的良药被加入伤药中,可是苏楹只要沾染乳香肌肤上便会起红疹。
这药她自然不能用。
望着态度诚恳的许敞,苏楹淡淡道:“多谢,不过不用了,因为我……”
话未说完,白素荷一把抢走许敞手中的药,竖眉瞪眼数落许敞:“你没听见人家说‘不用’么,人家曾经是名门大户的千金,平白用得着俺们乐户献殷勤?别糟蹋东西了!”
苏楹抿唇,闷闷地躺进铺盖里,将被褥拉过头顶。
白素荷对着苏楹鼓鼓囊囊的被褥哼了一声,重重地把伤药放在地砖上,也缩进铺盖睡觉。
许敞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也躺下睡觉。
·
三更更鼓敲响,苏楹拨开被褥,露出脸来。
月辉透过窗棂明瓦落在她面上,她的长眉慢慢地难过地蹙起来,牙尖咬住内唇,翻过身去面壁侧躺着,委屈、埋怨、痛心的眼泪蓦地涌出来,将蓝布枕头染成青黑色。
忽然,她听见几声隐忍的呜咽。苏楹赶紧用被沿胡乱擦掉面上的泪,只听得被褥蹭动的沙沙声,接着是几声克制不住的干呕声。
白素荷连忙爬起来推蜷成一团的许敞。
“腹部又痛了吗?”白素荷拉开被子,只见许敞面上全是冷汗,嘴唇疼得泛青。
白素荷心急道:“医婆用的什么药,银子使了,竟一点用处没有!”
许敞想替教坊司的医婆说几句话,奈何疼得发不出声。
有人被动静吵醒,斥责她们小点声。
白素荷不理,翻出医婆给的丸子令许敞噙在嘴里。
“你等着,我去把符纸烧了,喝了符纸水准好了。”白素荷拿着素瓷碗和符纸去走廊。先装一碗温水,再让烧成灰的符纸落进水里,搅搅匀,端进来喂给许敞喝。
“每月闹这一趟,还要不要人睡觉?”
“不过是月信疼痛,谁没痛过,忍忍就过去了,瞧张致得恁样!”
白素荷敷衍她们道:“多承担待,立刻就好了。”
谁知到了下半夜,许敞疼得愈发厉害,弓起身子不停地用头撞枕头。
卧房里的姐妹均被吵醒,移灯来照,纷纷吓了一跳。
“怎么疼成这样,”郑姝忙道,“我上月存了些红糖,我去泡来你喝。”
房内乱了一阵,只苏楹躺着不动。
待红糖水端来喂许敞喝了,许敞却哇地一声全吐到漱盂里。
苏楹按捺不住,坐起身来望着许敞。
白素荷一边给许敞顺气,一边阴阳怪气地对苏楹说:“实在不好意思,吵到苏姑娘美梦了。可这事儿难以克制,还望你老人家多担待!”
许敞有气无力地扯扯白素荷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苏楹沉默片刻,轻吸口气,挪到许敞旁边,擒起她右手诊脉。须臾,换了左手。
“将灯挪近。”苏楹吩咐。
吴月儿赶紧挪近灯。
苏楹令许敞张口,借着烛火探看她舌头,又端详她面色与眼睑,仔细问她疼痛的症状。屋内姊妹面面相觑,见苏楹手法沉稳老道,一时间不敢吭声。
“中秋前后药房与厨房整夜有人轮值,以防贵人需要解酒药或者增添食物。”苏楹抬眼环顾几人,“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是这样吗?”
几人愣住,只秋红玉反应过来,点头说:“是这样。”
苏楹对许敞柔声道:“吃红枣核桃还有山楂搓成的丸子无效,以后不要再吃,符水更别再用,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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