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十七年,暮春。
西北大捷,长安大街上挤得水泄不通,人们翘首盼着能一睹北靖王世子真容。
“我听说那裴世子是个病秧子,成日里靠着人参仙药吊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胡说!北靖王连破乌桓三城,此等英雄之子,怎会是个病弱之躯?”
一旁正趁着脖子往城门口望的男子闻言面露不屑,口不择言:“害,再怎么着也比咱们那位崔小公爷强!老国公爷骁勇善战,谁承想能生出个......”
“嘘!慎言!”
被身旁的人捅了一把,说话那人恍若惊醒,缩了缩脑袋,面露惊恐之色。
看热闹的百姓在街道两侧人挨着人,临街酒楼的好位置早早就被订满了,万鹤楼则是个中做生意的好手,专门在二楼开辟了一方天地,又用屏风隔开,矮桌临窗而伫,颇有一番雅趣。
隔墙有耳,那人做梦也不会想到这群横行京城的纨绔公子哥们,正巧就在他头顶。
屋内,年轻伙计正给几位小主子添茶,闻言心跟着打颤,手一哆嗦,壶嘴偏了几寸,透亮茶汤撒在桌上,君山银针独有的黄色茶叶在桌上滚了三滚,最终滚落在桌边人碧绿色锦袍衣襟上。
商颂正要发火,崔珣老神在在地抬手将他按回座上,眼也不抬,懒散道:“今日小爷高兴,还不快滚。”
伙计连连低头惶恐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商颂耸着肩膀抖开他的手,气道:“弄脏衣服的是我,怎么你倒是当起老好人来了!”
崔珣从桌上瓷碟里捻了块芙蓉莲子酥放进口里,随后拍了拍商颂的肩膀,笑得很是得意。
“——你小子又把点心渣子摸我身上!”
崔珣将面前青釉盏中的茶汤一饮而尽,压住口中甜腻,随即道:“脏一处也是脏,两处也是脏,左右都得换洗。”
这不要脸的气势着实气人,商颂瞅着他干瞪眼。
几人一同在国子学读书,今日王师凯旋,崔珣一大早就叫上他和宁玉恒逃了珠算课,贺兰辞原本也想跟着一起来,可他爹是国子监祭酒,诸位老师对他颇为照顾,遂不敢顶风作案。
宁玉恒坐在靠窗的一边,身姿端凝,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端着一本《昭明文选》,两耳不闻窗外事,正看得入神,听到动静后将书倒扣在桌上,似是来了兴趣。
“听闻你今日得了一匹踏雪乌骓?可是为四月的春鞠赛做准备?”
崔珣懒散地往后一靠,长臂搭在椅背上,嘴角带笑,手中把玩着莲花青釉盏,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闻言嗤笑道:“我何时为着这种事费操过神?不过你的消息灵通,我的确得了一匹踏雪乌骓,前些日子外祖父命人送来的。”
商颂顿时冰释前嫌,哥俩好地搂住崔珣的脖子,道:“好兄弟,你怎知我明日恰好约了京兆尹家的二小姐去郊外跑马?”
“去去去。”崔珣嫌弃道:“别糟践我的好马!”
商颂是文昌侯府独子,他娘生他时难产险些一尸两命,后来伤了身子,商老侯爷也是个专情的,这么多年没再纳妾。
可偏生商颂天生一副轻浮浪荡劲儿,自小多情贪艳,叫他爹训了不知几百回也不管用。
宁玉恒挑眉,不动声色道:“他才舍不得将马借与你,只眼巴巴地盼着能用这汗血宝马从端宁县主那儿扳回一局呢!”
崔珣被戳中心思,偃旗息鼓,轻咳一声将手中茶盏送到嘴边,却猛然喝了个空。
二月红杏报春来,年轻男女们换了春衫,齐赴郊野,踏青跑马,放鸢寻春。
彼时他刚一到,就见着萧明镜身着一席大红色窄袖骑装策马奔腾,帷帽被风吹开一大半,笑得肆意张扬。
再一打听,说是端宁县主骑术超群,竟是跑赢了在场所有男子。
崔珣勒马盘桓,眯眼一瞧,那人坐在马上,身旁围了四五个男子,七嘴八舌地说着恭维话。
端宁县主出身显赫,其母平阳长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胞姐,先帝驾崩时圣上才十二岁,长公主下嫁镇国公嫡长子,得了勋贵之势、老臣之心,方才辅佐幼弟坐稳皇位。
崔珣不屑嗤笑。
这群人,输了还笑得一脸谄媚,哪里还有半分男子气度?
崔小公爷随即策马打算挣回一份男儿体面。
半刻钟后,比完赛的两匹马一同归来,中间隔得八丈远。
萧明镜乐得前仰后合,崔珣扭头不想看她,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思及不愿提起的窘态,崔珣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面色不虞。
宁玉恒为人公正端方,安慰道:“长公主年轻时马术冠绝京华,端宁县主子承母业,输给她你不算亏。”
崔珣的脸色更黑了。
商颂眼珠子一转,福至心灵,想起那日的场景,高深莫测道:“莫非,崔珣你是醋了?”他越想越笃定,崔珣那日看萧明镜的模样,可不就是拈酸吃醋、妒火中烧?
宁玉恒倍感新奇,书也不看了,背也不挺了,饶有兴趣地盯着崔珣看。
崔珣和萧明镜比他们几个相识得更早。
楚国公府和镇国公府在一条街上相邻而立,一家树结的果子另一家伸伸手就能够得到,这等情境本该走的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戏码,可偏偏两人天生相克,一言不合便呛,三言两语便吵。
崔珣屁股冒火一般噌地跳了起来,平日里懒散的眸子瞪得浑圆,结结巴巴道:“你,你,我怎会喜欢那般骄纵跋扈的女子?!再说本公爷用得着吃这种闲醋?不过是,不过是瞧他们谄媚模样碍眼罢了!”
商颂和宁玉恒因他突然站起吓一惊,又见他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崽子一样。
“商颂不过是打趣一番罢了,你何必这般一惊一乍?”
宁玉恒将他重新拉回椅子上做好,又捋起袖子亲自为他斟茶。
商颂自知不该口不择言,找补道:“端宁县主虽性子有些骄纵,可京中贵女哪个没点小性子?县主貌美,又出身高贵,合该更有骄纵的资格!”
崔珣高声反驳:“小性子?她那要是叫小性子,我崔珣就是全京城最温良敦厚的男子!不说她从小就处处压我一头,就连吃葡萄都得挑比我手中大的拿,上个月她院中池子的锦鲤死了,非要赖在我头上,说我相貌丑陋,给她的鱼吓死了!”
崔珣一口气说了个痛快,全然未曾察觉两位好兄弟使劲儿给他使眼色,自顾自地喝了口茶,继续道:“明明就是她喂多了鱼食撑死的!哼,要我说这天底下谁娶了她,谁就要当一辈子冤大头、倒霉蛋!”
说完,崔珣将那口温茶一饮而尽,未曾发觉四周静得惊人。
倏地一道脆亮女声在身后响起。
“崔小公爷好口才,往日里先生叫作个文章不知有多费劲,几日不见崔郎竟如此文采斐然!香橼,还不快快将这好事给祭酒大人报去?”
崔珣呛了口茶,边咳嗽边转身。
作为隔档的屏风不知何时叫人撤了下去,那金丝楠木矮桌旁,坐着的赫然就是方才几人议论的话题中心,端宁县主萧明镜。
今日萧明镜身着一袭宝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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