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嚣从不曾见过这等变幻莫测的小仙女!
这一路上哭得那稀里哗啦的,让他不得不推翻原计划,而被迫降落在这上下不着的茫茫大海之中。
要说小仙女们爱哭……
这两万年来,他倒也不是没见过小仙女在他身边哭得梨花带雨的。
原本他也还耐着性子,准备因地制宜随手施展下十八般武艺,在这块荒礁之上将翡翠哄好……
但但但……他这都还没有哄呢?
不提防她早已经笑得都开花儿了!
——开得还这样鲜呀。
——开得还这样怒。
有那么一瞬间,玄嚣甚至觉得翡翠笑出来的这朵花在发光,发的是……不管发的是什么光,反正比他自己证极九品、昭告天下时放出的七宝琉璃光还要、还要、还要……
还要更鲜一些?
还要更怒一些?
翡翠发着光,在渴望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终于磕磕巴巴地回答了:“你自己……不休息么?”
“我睡饱了,不困。”
翡翠说的是实话。
但玄嚣并不想钻进眼前这个用料简省、空间逼仄、令他无所措其手脚、也根本无所展其胸怀抱负的女仙专用迷你小帐篷。
可是翡翠仍旧在渴望地看着他。
她无比渴望地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终于只见玄嚣缩拢身躯、手足并用地爬了进去。
翡翠也满意地在帐篷边巡视起来。
——规矩其实她都是懂的!
玄嚣身为昆仑虚主神,日常在平虚宫处理公务,玄圃仙府那可是有三重结界。
而上仙起居作息的琁室又自带三重结界,如此内外迭加,就一共六重结界。
翡翠虽则法力微薄,还结不出那么严密的结界,但也知道以上仙仙阶之高、身份之尊贵,在此野外小憩,必要的安保措施那还是要有!
她在帐篷边虎视眈眈地巡视一圈。
只见天海茫茫,四周围除了海浪起伏,一声接一声颇有节律地拍打着他们所落脚的这个小小的荒礁,四下无人,也没有海鸟,就是连海鱼以她的目力都没能见着一条。
虽然如此,那也不能够大意!
翡翠郑重拿出她百宝囊中的唯一超级大杀器:
摘月剪!
摘月剪光华吞吐,在她的指挥下运转如意,风驰电掣绕帐一周,最后寒芒闪烁,威风凛凛地悬停在帐篷门上。
若有四方来敌……
哼!
而陷入小帐篷这个极端不利处境的玄嚣眼睁睁看着头顶上悬了这样一柄气冲霄汉的大杀器,也不禁陷入了沉思。
难不成这是翡翠特意下的套,先将他骗进这个逼仄局促无法施展的地方,然后高悬摘月剪,伺机择便,就可以一举将他击杀!?
可是翡翠有击杀他的理由嘛?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玄嚣最后得出了结论:
有!
翡翠当然有击杀他的理由!
然则就算有击杀他的理由,量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小仙女,她还能有这样的胆子不成?
玄嚣再经过深思熟虑,最后又得出了结论:
有!
她当然能有这样的胆子!
这个无知无识、莽头莽脑来自边陲小山的粗野小地仙……
他终于坐不住了,从帐篷里露出头来。
“翡翠。”
“嗯?”
“你也进来。”
“呵?”翡翠不免有些疑惑。
可是上仙一向言出法随,从不无的放矢。
她顺从地爬进帐篷,只见眼前豁然开朗。
本来茫茫一片天水空阔的海面上,突然在前方现出了几座隐隐绰绰的岛屿,看上去好象在随着海水上下沉浮。
她不由伸指数着:一、二、三,共是三座。
“这是东海三岛,”玄嚣道:“闲来无事,借个景看看。”
他借的分明还不止是景。
翡翠觉得座下硬梆梆的,并不是她刚才铺好的防潮地垫与温暖云被。
——却居然是琁室中的一张玉榻!
这样的玉榻她屋里也有,但此处很明显并不是她屋里的那一张。
事实上,在整个琁室中,也只有修无情道的上仙的玉榻才是这样光秃秃的一无所有:
既没有温暖滑腻香软甜美的锦褥。
也没有让她想陷在里面永远也不想起身的蓬松柔软的羽毛大枕头。
“上仙……”
翡翠很想向上仙问询她的宝贝三件套哪里去了?
可上仙看去多少有那么点儿得意,仿佛把三岛借来必定是惊呆了她这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地仙似的。
“三岛好看么?要不要我拉近再看一看?”
“呃……等天黑了还要赶路,上仙保养体力要紧。”
——这是瞧不起谁呢!
怎么着拉近一下三岛,就体力不济了呢!
还有刚才,凭什么他就飞了那么一小小会儿,就不得不喝掉这整整一瓶的玉膏以滋补元气了呢!
玄嚣怀疑当初虽然消除掉了翡翠的记忆,可昆冈之变时自己不得不现出本相,身承万里坳泽之重压而寸寸肤裂的那种凄惨、可悲、简直只剩最后一口气的狼狈模样还是在翡翠的脑海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他们两个遥望三岛,一时都没有说话。
夜幕渐渐降临下来,在他们肩上披了层温柔旖旎的薄纱。
天上星辰也渐次显现。
七夕早已经过去了,一片繁星中最最明亮的却还是要数那在凡间都能看得格外清晰的附属于北方玄武七星的织女星与对岸的河鼓三星牵牛,他们含情不语,隔着整整一条浩瀚的银河脉脉相望。
翡翠一只手摁在百宝囊上。
玄嚣默默地等待她拿出观天望星的法器。
等她拿出来就可以知道她那好朋友的手艺那是有多么地不靠谱!
什么观天镜呀传音螺的,有他玄嚣本嚣在此,这两个法器若是能看见半颗星、传出半个音来……
——就算他输!
翡翠慢慢地又松开了摁在百宝囊上的那只手。
“上仙急着去归墟嘛?”
“不急。”
翡翠也不急。
自从在琁室与玄嚣比邻而居以来,她就从未见过他眼下这副松弛的模样。
记忆中的上仙精足神满,每天十二时辰永久超长待机:
他刚上任就跟昆仑虚的仙官吵翻了天。
经常下了值还在琁室内奋笔疾书奏折。
昆冈之变中又以肉身横截坳泽之水。
之后是力排众议解放锁阴阵……
然后再又清剿五残……
便是现在远来东海归墟,也还是为解放锁阴阵这事收尾的缘故。
总而言之一句话:
这位上仙仆仆奔忙,日常不是在处理公事,就是在处理公事的路上。
——要不就让他偷得浮生半日闲罢?
让上仙偷得浮生半日本没有什么毛病……只就这张毫无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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