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夹雨一次次洗刷甲板,人们的皮肤被发黏的海水憋住,冷气直往骨头缝里渗。
海水强劲的流速扯着供气管向远处拖去,所有人攥紧潜水服的吊索,争夺这场生死线上拔河赛的胜负。
“供气管放到头了?”王可追在下方问。
甲板玩家确认装置内部的导管:“还可以往外放!”
“我的深度没有变。”王可追看了一下潜水服内壁测量仪表上的数值,从某个深度之后再也没有动过。
此外,上面放了这么久,他感觉自己离海岭还是那么远。
“海图有变化吗?”王可追不再执着下潜,改变问题方向。
“没有,整体地形和海岭高差都没有变化。”刘啸在驾驶室回应,“你看到什么了?”
王可追在供气管的范围内尝试游动,他离沉船的群山太远,浮海如浮空,万顷旷野之中区区一叶飞鸟。
如果海岭的高度基本均衡,而且遍布全图的地形没有出现变化,要么海平面整体下降一百米,但那也只能露出沉船残骸的顶端,尖锐的桅杆和船体残片。或者他拔掉供气管和吊索自由落体,不然无法进入沉船。
变成鱼只是一种机制概念,只要他们在甲板上被浪拍的时候还在呛水,就不可能无障碍游进深海。
那里是坟墓,自然只有死人进得去。
可如果这样,上不去下不来,“岸”要怎么出现?
豁出去把船沉底,等于加入了集体大宝藏,陆地是暴露在水体表面的部分,就算玩文字游戏,这样做也算不了靠岸。
王可追举头仰望,漆黑的海无有回答。
答案在他心里了。
“看到了好壮观的景象啊。”王可追不打算现在就透露得太清楚,“你们也都应该下来看看。”
不能再继续下潜,做不到也不应该。他有一个猜想必须验证,渔区变动也好,灯塔螺群也罢,至今为止他们所有的重要题目,全部靠船上的操作解决。船外是“钥匙”,船上才是要被打开的“锁”。
鬼船船舱中给出船外题目基本写完,他相信在那个偌大的空腔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
必须尽快回去。
他抢先发出指令,避开被追问下去:“刘啸,你现在去甲板间舱找大管轮。”
“找他干什么?”刘啸接到消息立即离开驾驶室下楼。
“你见到他就明白了。”王可追抬手抓住吊索,“其他人,拉我上去。”
电流“滋啦”划过尾音,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不祥的直觉骤然袭来。
周围幽暗却可见的景象突然再度被黑暗覆盖,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空间感知彻底被切断。他时而感觉自己在飘,时而仿佛在倒置。
“喂?还能听到吗!”
对讲机嘶嘶啦啦,没有回应。
王可追费力举手抓住吊索,确认了自己的方位,水流嗡嗡隆隆地震荡着潜水服的外壳,闷热感愈发强烈,几乎在蒸煮着他。
可他立刻发现了更糟的情况。
有东西正在围着他游荡,逐渐逼近。
王可追想摆动四肢,他动不了了,周围密密麻麻成群涌来的活物摩擦碰撞潜水服外壳,把他绞入了湍急的漩涡。那种嗡嗡隆隆的低噪,不是水流自身的声音。
是鱼群?
看不见,抓不住,分不清虚实,它们横冲直撞,搓擦潜水服的时候力量差点把他整个人掀翻。它们扯拽供气管和吊索,扒爬潜水服的面罩。
看不见,哪怕潜水服里面有很小的照明灯珠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王可追挥动手脚试图驱散,没有用,它们还是一层一层更紧密地围拢过来了,在头顶上“沙沙沙”地嚼着什么。
“咬供气管?”王可追伸手去捂连接口,潜水服可动范围太有限,怎么也碰不到。
笨重的潜水服被顶得在水中大幅甩动,他感觉像快要摇散了,用力撑住内壁检查进气情况。面罩被砰砰撞着,险些弹开,他抠住密封层压紧。
“常冉!梅雨然!!”王可追继续测试通讯,他连那边风浪都没有接收到,只剩电流杂乱细碎的嘶啦声。
“快一点,快点……”他盯着表盘,深度的指针轻轻跳动。
……
管道和吊索不论扯出来多长,都在卷入海水后绷直。
“可追没声音了!”梅雨然连续联络失败,心急如焚。
王可追的最后一次通话是通知刘啸去甲板间舱,之后无论谁呼叫都杳无音讯,信号是接通的,却只能听到隐约的电流声。
“可能触发了谜题机制。”常冉依然冷静。
这个情形,和之前鼓点吞咽期间,人鬼船通讯中断的时候太像了。
那时候是有鼓点声压着,听不见人声只有电流。后来通过了谜题,人鬼船才恢复正常的对讲机通讯。
不知道这次影响通讯的是什么,但几乎可以肯定对话内容是故意被屏蔽的。
副本在这里有意制造了两边无法沟通的困境。
“时间够长了,把他拉上来。”常冉上前,拉起吊索缠住左臂向后拽。
所有人能上的都上,一齐使劲拖住吊索。
突然船体猛地偏向,他们全部被扯向船舷!
“啊!那是!”洛蕾被好多人挤在舷板前,挣扎起来看见前方海面上出现的异状。
梅雨然跟着看去,瞬时白了脸色。船的侧向几百米处,海面的波涛正在旋转,缓慢加速将外围的水流吸入,中心越来越暗,海浪翻涌凹下形成巨大的漏斗状,渔人号不可抗地向着中心卷去。
“漩涡!有漩涡!快点把他拽上来我们得走了!!”詹大宇大喊。
失去了一个螺旋桨的船只动力不足,转向的速度极慢,漩涡扩大的速度却极快,再拖延下去,他们将没有机会逃出湍流。
“快点!!”詹大宇掰住舵盘,船却只跟着水流走。
“这个怎么拽不到头啊!!”周权跪在地上拉吊索。
所有人纤夫般在吊索上穿成一串,对抗着狂风涡流,也对扛着未知的惶恐。无人知晓水下是什么样子,供气管还安稳扎在潜水服上吗?失去联络的时候,那个潜入海底的人是否还活着。
“要来不及了!快点啊!!”有人哭着叫嚷起来,漩涡越来越近,他们已经贴着水流向里面倾斜。
“*的!拽不上来了!”另一个人扔下吊索,“别管他了我们快逃吧!!”
他一松手,其他人的力量分摊不均,直接被拖倒在甲板。
常冉单手拴着吊索险些被拉出船舷,他抓住抢杠卡紧钓机才逃离落水的边缘。他感到疲惫又厌烦,端枪回头寻找那个松手的人,回头才发现,大多数人都松了手。
“王哥……到底到哪里了?”洛蕾双手都是勒痕,趴在船舷握着没有松开。
“不行……不能放开!再坚持一下!”梅雨然爬起来继续扯吊索。
“啊啊啊啊啊——”朱成刚一个人还站在那,背着吊索硬拉。可他现在的力量太弱了,和梅雨然洛蕾加在一起,也没能让吊索上升一米。
和开始数的时候一样。
能坚持到最后的,只有这几个人。
刘啸在船舱里面没出来,他应该听到了公频的漩涡播报,可一次都没有回答。大概他也想趁机躲掉这场道德审判。
一点也没有出乎意料。
常冉望向被海浪翻卷的供气管,明明提醒过王可追,他没有理由在下海之前想不到这一刻。
但他还是下去了。
死到临头的绝境中,两拨人仍在甲板拉锯。
“他是船长!要是船长都不在了我们怎么办?!”其他人不敢就这么放手。
“没拿到船长身份之前不也过来了吗!解法又不止一种!逃了还能找其他办法,被卷进去现在就得死!!”反对者抢夺他们手里的绳索,“别拖了!说不定他已经被卷进去了!看见那浪了吗!拉着他谁都跑不掉!!”
“万一这就是必须的解法?下面的线索呢?!也不要了吗!”反对者依然有人反对,“就是死了也得把他拉上来!”
“别提死活了!我上个副本把人从悬崖放下去,拉上来的时候连人都不是了!要是他也变成怪物我们全完了!!”
“不要吵!管子要多长有多长,我们先跑!回头再顺着管子找他就行呀!诶?这管子怎么……”
下放时还源源不断的供气管和吊索,此刻长度突然锁死,任凭扯拽无法再从装置内掏出更多。
这条引绳,真的成了套紧他们脖颈的锁链。
人群爆发了更激烈的争吵,他们推搡拉扯,吊索扭绞着在众人手中反复拉回又松脱。
有人去抢梅雨然手里的吊索,梅雨然拒绝松手,被那人推倒。洛蕾扑到她身上挡住围上来的人,不让吊索被夺走。朱成刚固执地把自己捆在吊索上,被人拖着脚从船舷边拽走。
“快割断供气管和吊索!”一名玩家高嚷,其他人拉住洛蕾的胳膊,从她袖子里掏那把杀鱼刀。
“放开我!!”洛蕾争不过那么多的成年人,攥紧衣领被动反抗。
“停下!不要!!”梅雨然抱住洛蕾,撕拽中刀刃划破袖管掉落在人群里,被一只手迅速捡走。
“詹大宇!开船走啊!”拿到刀的人呼叫驾驶室。
常冉也没有力量继续对抗,他在最前面,撞击和颠簸一直在把他拖来拖去。伤势让他的感官开始混沌,手也不如先前稳,用了很久才解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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