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连风都没有一丝。
是个适合秋猎的好天气。
宴席也特意设在了牡丹园的凉亭中,李心楼最先到,他今日只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衫,见人没来,就伫立在亭中等待着。
没多久,越季领着一众女使从远处缓缓走来,女使手中拎着保温的食盒。
到了亭中,越季叫女使们放下食盒后就让她们都退下了。
李心楼和越季两人隔着圆桌站着,良久无话。
若是往常,越季总会说些什么逗弄一本正经的李心楼,但她今日也没什么兴致,甚至看起来很紧张,一直揉搓着涂着丹蔻的手指。
李心楼不经意间瞥见了,便问:“越娘子今日身体不适吗?不然还是回去休息吧。”
越季讪笑一声,用衣袖将手挡住,回道:“无妨,无妨。倒是你刚从沙洲赶回来,应该累坏了吧,昨日我也没顾得上去看你。神都晚上凉得紧,你那个小厮格物又是个粗笨的,有没有记得给你加被子啊?”
越季果然很紧张。
李心楼心中这么想着,在沙洲被晒得黢黑的脸上却不露声色回道:“越娘子不用管我了,我也不是你生的,你还是走吧。”
李心楼少有说话如此直白的时候,倒是有几分像李心晖。
越季衣袖下的手纠葛地快要打结了,才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走到李心楼身边时,一支羽箭从远处射来,被石柱弹开,落在了地上。
站在石柱后,躲过一劫的越季和李心楼齐齐往羽箭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牡丹园外的一座小楼上,一人正搭弓射箭,瞄准了他们。
李心楼将越季推向石柱后,自己则跑出了凉亭,往小楼狂奔。
他刚才已经看出了那个射箭的人是他的父亲,他昨日就预料到父亲今日设宴的目的,他还是来了。因为那个要他死的人是他的父亲,可是越季只是他的继母,父亲要他死,何必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呢?
李心楼一边跑,一边观察着小楼上的父亲,发现他已经不再瞄准凉亭里的越季后,心中宽慰不少,便停下了脚步。
但父亲也并没有将箭头瞄准他,反而卸了弓,看着牡丹园里的某一个位置。
李心楼顺着父亲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正在花丛中穿行,身形看着很像是父亲贴身伺候的小厮,清风。
而清风前进方向的终点,正是越季所在的凉亭。
看来父亲还是要杀越季。
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是一直相安无事吗?
李心楼转头朝着凉亭跑去,没走几步,一只羽箭就射在了他身前一尺的位置。
是警告。
李心楼朝着远处大喊:“父亲,放过越娘子吧,我愿意去死的。”
他的父亲,李承儒,听到了,但十分决绝地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心楼也坚决地转身,继续往凉亭跑,他一定要阻止清风。
羽箭一支支落在身后,距离凉亭越近,羽箭落下的位置也越发靠近李心楼的身体。
越季站在石柱后,将方才那一幕都看进了眼中,她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清风往日是个很和煦的性子,从没和人红过脸,可就是这样的人下手才够狠也够稳,决不会留情面。
所以越季看也没看清风,从石柱后走出来,挡在了跑向她的李心楼身前,让羽箭刺穿了她的血肉。
小楼上的李承儒皱紧了眉头,再次拉弓搭箭,瞄准了李心楼的心口。
刚刚那箭射偏了,只扎到了越季的后腰,所以他很不高兴。
羽箭的目标处,李心楼扶住替自己挡箭的越季,箭扎得很深,血都没流出几滴。
而且越季也显得格外强悍,折断了后腰的箭头,拉着呆愣的李心楼一起往外跑。
清风也立刻追了上来。
不过牡丹园各处都放着炭盆,今日的炭还烧得格外旺,这是越季特意吩咐的,额外多放了一倍的量。
越季拉着李心楼往花丛中跑,顺脚踢翻了花丛中的炭盆,炭火一旦沾染到花草上即刻便起了浓烟,不一会儿明火就燃了起来。
花丛中路线曲折,清风虽熟悉府中各处路线,唯有越季的牡丹园不常来,就算来也不会走到花丛中去,是以即便他身强力壮也一时被受了伤的越季和李心楼甩在了身后。
而且起了烟雾,弓箭就瞄不准了。
火势越烧越旺,清风也只能先退出来,沿着花园中的鹅卵石小路继续追。
花丛中,越季拉着李心楼说:“我们往桂花树那边跑,你爬到树上翻过去,隔壁的院子是上官惠文的,你父亲也进不去。”
李心楼不肯:“越娘子,我不想逃的,我帮你爬上去吧,你不该死的。”
越季冷哼道:“李承儒不会放过我的,他知道我给他下毒了。”
“啊?是今日的饭菜吗,越娘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心楼一直以为越季和父亲关系很亲近,即便要变心也该是父亲先变,毕竟他的父亲是那样一个没有丝毫人性的人。
越季推了把李心楼,将他推倒桂花树下:“快走吧,你还年轻,犯不着为了自己的混蛋父亲去死。”
牡丹园的火势越烧越旺,花草被明火炽烈燃烧后产生的黑烟里还带着些许甜美的香气,让人不知不觉中就会陷入死亡。
火圈慢慢逼近桂花树,李心楼还站在原地不动,越季看得笑了几声:“若是李心晖在这里,决不会像你这样犹犹豫豫,狠不下心。”
李心楼听了这激将的话终于有了反应,越季刚松了口气,却被李心楼强行背了起来,爬上了桂花树。
李心楼从没爬过树,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抓稳。
越季还在错愕中,她想不通,这对兄妹里,虽然哥哥更温柔、更有人情味一些,但她这个继母对他们也没有多好,所以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这两个孩子该讨厌她,看不起她的。
甚至恶毒一些,巴不得她去死。
“为什么要救我?”
李心楼背着一个人爬树本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再加上火焰灼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他也是直到爬上与围墙等高的树杈上才勉强能有喘息的空隙。
越季喃喃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对你很好吗?”
李心楼抹去鼻腔外的黑灰,稳住心神往围墙爬去,直到跳下围墙,落到两栋宅邸之间的夹道里,他才回答越季。
“越娘子你也很年轻,不应该死在这种地方。”
牡丹园内,火已经开始往四处蔓延,浓烟也侵入了邻近的养了不少马匹的园子里。
清风见火势已经无法控制,便退出去来到小楼下询问:“阿郎,是否要把院子里关着的仆役们放出来救火?”
李承儒拎着弓和箭袋走下小楼,脸色波澜不惊:“不必,让它烧,烧毁了更好,反正也该换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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