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痞棍子说是要回来，她蔡三娘屁股就翘天上去了，我呸，谁知道缺没缺胳膊少没少腿的，也就她蔡三娘欢天喜地的。”
阡陌小道边毗邻的两块地里，两个中年人在翻地，其中一个是妇人，一个是夫郎，二人直起腰杆歇气，夫郎扯着大嗓门说起了闲话。
妇人压低了嗓门，回说：“我听人说秦小子在南边挣到大钱了，真的假的？”
夫郎翻了个白眼，又呸了一声，“蔡三娘那张嘴你也信，我还说我在地里刨出金元宝了，你信不信？”
“正经问你呢！”妇人一咂嘴，“他家不是去年刚起了新房给老大成了家嘛，该有点钱吧？秦小子托人送回来的？他在南边干什么营生？你们两家住这么近，老梁你可别糊弄我，真没听到风声？”
“你也说是秦小子了，”梁夫郎阴阳怪气地嘲笑道，“她蔡三娘姓蔡，夫家又姓陈，姓秦的挣不挣钱干她什么事？我可没听过爹老娘死绝了转头给后娘养老送终的。”
“那能一样？谁不知道——这大清早的，他二娘带着诩哥儿，上哪儿去？”
妇人话说一半，忽然注意到小道上走来的两个人，立便住了声。
来人正是尤诩和他娘，杨巧兰。
母子俩一人背着一个背篓，手上还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了素布，看不出里面有些什么。
尤诩正竖着耳朵听两人说小话呢，冷不丁听到自己名字，吓得一激灵，好悬没把篮子掉地上，连忙唤人：“梁阿叔，李婶。”
声音又小又不稳，只差把“我心虚”三个字说出来了。
“去城里一趟。”杨巧兰讷讷回了话，也不留下说几句闲话，领着尤诩继续走，二人很快上了大路。
二人走远，李娘子才低声道：“不会教他俩把话听去了吧？”
“听去就听去了，这娘俩那窝囊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还怕他们跟人说不成？”
“也是。说来这诩哥儿皮肉真白，十八了吧？咋还不说亲？他那堂哥儿……”
尤诩走远了不曾听见，但想也知道，梁阿叔跟李婶肯定说他嘴了，他们俩惯常这样，说完张家说李家。
别说是我了，指不定县太爷打这路过也躲不过这一劫，尤诩默默想。
他倒是好奇另一件事。
“娘，梁阿叔他们说的蔡娘子家是怎么回事啊？”
蔡娘子他认识，跟梁阿叔还有他娘都是一辈的，性子泼辣得厉害，比梁阿叔还要厉害些，平时他是不敢打交道的。
再者他家和蔡娘子家没甚亲戚关系，两家又一家住村头一家住村尾，不常遇到，他也不知道该称呼人什么。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
他娘说了这么一句就不说了，分明是知晓内情的，可把他胃口吊起来了。
“娘你就跟我说嘛，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尤诩殷勤地接他娘手里的篮子，他娘没给。
他就接着卖惨：“银哥儿都没跟我说过……”
银哥儿是他在村里唯一说得上话的同龄人。
果然，他娘拿他没办法，无奈地瞥他一眼，又四下看了看，见这时辰路上没什么人，才小声道：
“蔡娘子原先没跟你陈大伯——以后要是遇上你这般叫吧，蔡娘子叫伯娘——是跟秦小子他爹的，他爹没了才带着秦小子改嫁你陈大伯。”
“蔡伯娘是秦、秦俊的后娘？”尤诩想了想，想起“秦小子”的名字了。
更疑惑了：“他跟着后娘改嫁？？？蔡娘子答应？他叔伯们答应？他答应？陈大伯答应？”
“有什么不答应的。”
杨巧兰含糊带过，拐了自家哥儿一肘子，示意小声些，嘱咐说：“你可不许去问，回头要得罪人了。”
“我知道的娘，”尤诩接着问，“陈欢也不是陈大伯亲生的吧？”
又赶在他娘瞪他之前，赶紧找补说：“银哥儿跟我说的。”
“不是，是秦小子他爹前面一个丈夫的——那个丈夫也没了。”
尤诩瞪圆了眼睛，“蔡伯娘前两个丈夫都死啦？往前还有吗？”
那自然是没有了。尤诩好奇得不得了，还要深问，他娘却怎么也不说了。
“那梁阿叔呢，梁阿叔跟蔡伯娘关系不好？”
杨巧兰佯怒瞪了旁敲侧击的哥儿一眼，“就你爱听这些，别家姑娘哥儿哪个像你？”
尤诩不恼，反而缠磨着他娘。说人坏话会心虚，听人坏话又不会。
“没人跟我说话嘛娘~”
“我看是你不跟别人说话。”杨巧兰用空着的手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哥儿的脑袋。
尤诩嘻嘻地笑，白皙的两颊露出两个小酒窝，瞧着多害羞腼腆的模样，看了就教人气不起来了。
“应该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梁阿叔背地里说你蔡伯娘闲话，教秦小子听见了，秦小子提着柴刀到地里找你梁阿叔，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子，愣是把你梁阿叔骂哭了，从地里一路撵着骂回家，谁来劝都不好使……”
那之后梁夫郎不敢说蔡三娘坏话了，自然更不敢编排秦俊，还是六年前秦俊不知怎么跟人跑去南边做活路，不在大谷村了，梁夫郎才又支棱起来。
可也支棱不了几天了，人要回来了。
“可真厉害呐。”
尤诩想象不出来，怎么有人十岁不到就敢追着村里大人骂，还把人骂哭了？这也太厉害了。
“蔡伯娘也厉害。”三个丈夫呢！
背地里说了人闲话，杨巧兰局促得紧，好像那秦小子也要拿刀把她骂回家了，不由不再次嘱咐自家哥儿：“别出去学嘴，秦小子厉害着，村里没人不怕他的。”
“我知道的娘，不往外说，跟银哥儿我都不说。”
“成了，听美了就走快些，赶着把甜酒卖了，娘买饴糖给你吃。”
尤诩来了精神：“我不吃糖，娘把买饴糖的钱给我吧！”
“给你，”杨巧兰对自家哥儿无奈得很，“另贴钱给你买块饴糖吃。”
“那折成两份钱给我吧！”
“那算了，饴糖没有，铜子儿也没有。”
“别呀娘~”
母子俩轻声说着话走远，尤诩心里还想着刚听来的趣闻，殊不知打头就要撞上趣闻里的主人公了。
秦俊从南城门进了城，牵着一匹高大的骡子，骡车上驼了许多东西，身旁还跟着个矮他一头的少年。
“大俊哥，你真不吃啊？”段三边问边伸长脖子看着路边的食摊咽口水，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你想吃就吃，一会儿到村里我把你东西卸在你家门口。”秦俊步子都没撇开，径自赶着骡子往北门去。
这就是他不等人的意思了。
“那算了，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这么说着还是馋，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段三买了好几样吃的，炊饼、包子、煎饼……边小跑着赶上秦俊边狼吞虎咽往嘴里塞，好像要把这半年没吃到的都补回来似的。
秦俊还想着进城了看看城里都在干什么营生，却是离家越近越没心思看，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骡蹄踏在砖石上的声音哒哒哒响个不停，一声声催着人快些，再快些。
段三不知离家六年的游子心思，只心道：大俊哥不愧那么高的个子，走路真快，撵都撵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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