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镇江那日,林鸯鸯早早把针线收好,坐在窗边等靠岸。她在船上已经住惯了,夜里听见脚步,能分出是船家巡视,还是隔壁客人起来找水,真到了要下船的时候,却连窗棂上挂过鞋袋的钩子也多瞧了一眼。邵蓉在外头叫她,说岸上有人来搬货,行李若放在通道,得先移开,她应声出去,才把那一点闲情忘了。
邵蓉的货卸得快,来接她的人推了两辆车,照着记号便往上放。林鸯鸯抱着舞衣站在旁边,看邵蓉忙完,问起配线的铺子。邵蓉指了临街一条巷,说走到底,门前挂小竹帘的那家颜色多,若找不着,向卖针的人打听也成。她原说可以带一段,接货的人却催她去见主顾,便只能把路指得细些。
“你先去问,价钱多走两家也清楚,别说认得我就不问了。”邵蓉将账本塞回包里,“我那主顾今日嘴上说急,见了人还不知要磨到什么时候。”林鸯鸯笑着道谢,问她往后是否常走这条路,邵蓉说一年总有几趟,遇得上便再一起坐船,又叮嘱那块料子别直接拿热熨斗压,随后赶着车去了。
陆云逸牵马过来时,林鸯鸯还望着巷口。他说船家荐了前街的客店,有地方安置马,也有个小院,只是得走一段。她一听小院,立刻问地面平不平,他笑道:“这个我还未问,林姑娘到时候亲自验看罢。”叶开阳叫来脚夫,议好搬箱子的价钱,三人便随车往前走。
那家客店的院子比她想的窄,东边摆着水缸,西边晒了两张被单,中间一道日影,恰落在平整的砖上。林鸯鸯放下舞衣,先踩了踩砖缝,问店家能否借这里活动一会儿。店家正在择菜,抬头看她的鞋,说只要别踢翻水缸,傍晚之前都可用,明早要洗床单,到时候便得让地方。
叶开阳出去问西行的船,陆云逸随伙计牵马进后院,林鸯鸯独自在房中开箱。她把新料取出来透气,见折痕还在,便照邵蓉说的平放到干净布上,没有急着去弄。旧团扇取出时,花枝旁沾了一根黄线,想是那条披帛带上的,她将线挑走,指尖摸过扇柄补好的地方,又打开小册,看了一眼船上添过的几句话。
从屋里出来,砖地给日头晒得有些暖,她将换下的鞋搁在墙边,先走一遍熟悉的步子。船上待久了,转过身竟还觉得脚下轻晃,她停住,扶着腰笑自己,等那一点晕乎过去,才从头再来。扇子举到肩旁,她照小册记的将脚提起,肩向前送,停了一息,转回来时手腕已赶不上后面的拍子。
陆云逸从后院出来,正好见她将扇面挡在脸前,脚下却退了一步,便在廊边停下。林鸯鸯从扇后看见他,招手道:“你来得好,替我看两遍。方才那一遍不算,我自己都走乱了。”他问坐哪里,她扫了一眼院子,指向台阶上那张凳子,叫他自便,自己先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紧。
第一遍仍是旧步,做完她略歇片刻,试着添进看戏时记下的停顿。陆云逸看得仔细,等她停了,才说第二遍像还有什么事没做完。他怕说不清,站起来比了比她转身的位置,道:“这里,我以为你要往门外去。后来你回头,我还在等门外的人出来。”
林鸯鸯顺着看去,院门正开着,一个提篮的人从外面经过。她自己也笑了,说那人若真进来,怕要问他们在等什么,笑过又觉得他说得有理,台上学徒有师父喊,自己平白回头,眼神竟落在院门外,观者自然跟着猜。她将团扇放低,沿着先前走的地方量了两步,试着把回望落在扇上。
叶开阳回来时,她仍举着那只扇子。陆云逸正要转述,林鸯鸯问船期,叶开阳说有一条后日开的,明日若急着走,也能再去找,只是马和货未必都好安排。她听到后日,心里先松了一口气,嘴上道:“那今晚先住下,余下吃饭再议,小叶子,你得空帮我数几个拍子么?”
叶开阳先去喝了半碗水,才回来问她要试多久。林鸯鸯本想说一小会儿,看见陆云逸已经坐了许久,就改口说自己也说不准,若有别的事,先忙完再来。叶开阳在院子里找了块阴凉,道:“眼下没事。我数错了,你记得喊停。”
林鸯鸯把扇子别在腰间,腾出手示意快慢,叶开阳跟着试了几下,总将末一下拍得重些,她听着不顺,便自己又来一遍。陆云逸忽然笑道:“那日看戏,我只顾着猜后文,竟没想到脚下也有这许多讲究。”林鸯鸯抬头看他,问自己在路上学那一下时,他究竟看没看明白,他笑着认了,说当时只看见推车的人过来,她那一脚收得比台上还快。
她听得也笑,说台上那人若此刻进来,恐怕要笑话自己走了半天,连院门也没走到。叶开阳朝门外瞧了一眼,等她把话说完,才问从哪一下开始。她赶紧将扇子取下,脚下站回原处,心里那点想将新动作做漂亮的急切也消了些。
叶开阳把带回来的油纸包搁在廊下,照着她示范的快慢拍手,数到她停步,眼睛仍看着她,手却照原来的快慢往下拍了。林鸯鸯赶紧抬手道:“等等,这里我还没过来。”
“你叫我照着数,我就照着数。”叶开阳停手,等她说明白。陆云逸在旁道:“若等你转完再接,前后的长短就变了。”林鸯鸯原也知道,平日跟着乐声,脚下总有个凭依,今日在这院里只顾想动作,竟将这个略了。她想了一会儿,叫叶开阳照原样数,自己去找合适的位置。
这回她把停顿往后移,手腕先落下,扇面贴到肘边,脚跟才轻轻悬起。做完转身,后面的步子顺了,陆云逸却说没看出方才那点欲走的意思。林鸯鸯回到起处,又做一遍,做至半途,日头恰落在眼上,她微眯着眼去看扇面,身子随之缓了一缓,陆云逸手里的杯子便停在了嘴边。
她停下问如何,他放下杯,道:“这一回我以为你在看扇上的花。等你抬眼,才知道还要转身。”林鸯鸯拿扇子遮住日头,想了想,重新把那一下做给他看。他点头,她便请叶开阳再数,叶开阳抬起手,却先问这回要几遍,她听见便笑,伸出两指,说先两遍,若还要折腾,就换陆公子来。
第二遍末尾她自己踏错半步,鞋尖碰到裙里,整个人向旁边偏了一下。叶开阳还在数,陆云逸下意识站起来,她已撑着膝笑开,摆手叫他坐回去:“你别过来,我这会儿连错在哪只脚都知道,等一下便好。”她把裙摆略提高,将方才错的两步单独走过,才将扇子重新举起来。
叶开阳数完约好的两遍就放了手,坐到台阶上打开油纸包,里面是替自己买的两个烧饼。林鸯鸯见了才发觉肚子饿,问门外是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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