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舟没怎么坐过洋车,只觉得车里很闷,味道不太好。
她坐在后座,白色的纱裙堆在膝盖上,层层叠叠。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素纱,透过那点白,看得见窗外的景色在往后跑。
碧青的树木、幢幢矮小的房子、形形色色的路人、一辆辆奔流不息的汽车。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街上的人都在笑。
一个小童举着纸风车跑来跑去,风车转着,花艳艳的,转成一圈彩色的光晕。两个穿着旗袍的女学生站在路边聊天,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卖烟卷的小贩站在街角,正给一个穿西装的先生点烟,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舒舒服服的笑。
他们都在笑。
开心的,愉悦的,欣喜的。
只有季云舟笑不出来。
一层洁净的车玻璃,一片轻薄的白头纱,把她和他们隔开了,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了,把她和那些欢肆的笑声隔开了。
或许还因为她从小就不爱笑,总是哭。再大一些,连哭也不哭了。母亲一直说她年纪小小就面孔冷得能刮下霜来,太老成。
小时候被二哥推倒,摔破了膝盖,爬起来拍拍土,一声也不吭。大嫂大哥每次去东瀛,她在码头上送他们,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又都流进肚子。
禁闭那些日子,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没有泪,只是积蓄了二十年终于找到最好的机会倾泻而出。她一个人坐在窗台边,沐浴在月光中,眼泪流了满脸,流了半夜,流干了,也流尽了。
季云舟以为事到如今,她的泪水早已流完。可是现在,那眼眶里又隐隐的,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涌。
一只手伸过来,覆上她的膝盖。指节都陷在软肉里,瞧不见棱角。肉乎乎的掌心闷着一层黏腻的汗,牢牢贴住她的皮肤。
“云……蓁蓁,你别紧张。”
祝明理憨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吹来一阵闷热的口气,
“我姆妈和爹爹都很喜欢你,而且……我也会对你好的,一定不会让你在我们家受委屈。我们会一起过上好日子的。”
季云舟低下头,指尖蜷了蜷,慢慢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空空如也的胃里一阵翻搅,黏腻腻的冒犯让她浑身都起了细密的疙瘩。
胸口瞬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地冲动,恨不得立刻甩开这只肥厚的手掌。她一时有很多话想说,很多很多——
“不要碰我,好恶心……”
“不要叫我蓁蓁,你没有这个资格……”
“不要嫁给你,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根本不是需要靠你们家的施舍才能过上所谓的好日子。”
“不要……不要——”
为什么我这一辈子都要依附别人而活?从前是父亲,现在是一个她才认识了不久的男人?
这多荒唐!
多荒唐……
多荒唐。
季云舟忍不住张开嘴巴,还未出声,腰间忽然一烫。
是那段红绸。
她藏在贴身的地方,缠在衣物里头,谁也看不见,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一刻,她蓦地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从千里之外的旷野上传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心底里钻出来的——
“蓁蓁……”
是红绡在唤她。
那截红绸的温度越来越高,如同一块烧红的铁条,烙在她腰间。
季云舟顿时怔住,身体僵了僵。耳边,仿佛有什么声音擦了过去。极轻,极细,却又异常清晰——
是那句“不要逼她嫁人”。
一遍又一遍,声调越拔越高,语速越变越急。不过愣神片刻,腰间的热度就已经发展到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地步。
她感受着那片灼烫,想起红绡那张血淋淋的脸,那声声“不要逼她嫁人”仿佛又回荡在耳边。
车子正好停下来。前头有人工指挥的交通,司机踩了刹车,车子稳稳停在一排车后面。几乎没有犹豫,就在这一瞬间,她伸出手,推开了车门。
风趁势挤进来,裹挟着飞窜的尘土与远近的喧嚣,将面前的头纱完全掀起,胡乱扑打在季云舟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凉意。她却觉得呼吸畅快极了,一扫坐在车内时的憋闷。
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跳下车,高跟鞋磨得她后脚跟生疼,索性直接弯下腰,一把扯下那双累赘,甩了出去。
赤足踩在地面上,粗糙的颗粒感直刺脚心,却比穿在那双裹脚的鞋子里要踏实许多。
她很快又抬起手,将那片遮挡视线的头纱也扯了下来。无所依托的白纱随之被呼啸而来的风儿卷起。一片仓皇逃逸的鬼魂,打着旋儿飘向半空。
季云舟觉得头皮一松,被抿得规规矩矩的发髻散了,那支祝家送来的赤金簪子也跟着一道滑脱,坠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响,不知是不是上面镶的那颗红宝石碎掉了。
但她没有俯身去拾,甚至没有回头去望,而是向前跑了起来。
风呼啸着灌进她裙摆宽大的婚纱里,将那层层叠叠的白布吹得鼓胀如帆,猎猎作响,沉重地拖拽着她的步伐,却又在下一瞬间忽然转变了方向,推着她踉跄着往前。
季云舟单手提起不算轻巧的裙摆,那白纱在风中翻来涌去,仿佛一片凝错了时节的云,一只折翼后仍在徒劳挣扎的鸟。风钻进她的领口,掠过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心里什么也不去想,又什么都想透了。
那些算计,那些体面,那些旁人嘴里的好姻缘,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无关紧要。
她只知道,红绡还在梨树下等着她,自己不能狠心留下她一个人离开。她只知道,只要再慢一步,她就会被这辆车、这桩婚事、这一辈子的安稳,活活困死。
她赤足往前奋力地奔跑着,跑过那些嬉笑的人群,跑过两位卖烟卷的小贩和西装客人,跑过立在街边聊着天的女学生,跑过那个举起风车转圈的小童。
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张着嘴,眼里是惊,是鄙,是看热闹的呆。她一概不管,只一径地跑。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啸叫,盖过了整个世界的一切声音。
身后传来“砰”一声巨响。祝家的喜车不知怎的追了尾,撞上前车,人声顿时乱了,喊的喊,骂的骂,一团糟。
季云舟心下一紧,偏头用余光望去。但她没有停下,只是将裙摆攥得更紧。
祝明理也从车里钻出来,他愣愣地站在路边,想追上去。可他太胖了,行动不便,跑了几步就喘起来,弯下腰,手掌撑着膝盖,那张发面馒头似的脸涨得通红。
祝家二老从另一辆车里下来,祝家太太面色铁青,祝家老爷脸如锅底,大喝一声:“站住!”,两人又劈头盖脸说了儿子两句。
祝公子终是停下脚步,他的胸膛起起伏伏,一口气还没能喘匀,失魂落魄地呆立着,望向自己的新娘渐行渐远的背影。
季云舟仍是跑着、跑着,一刻也不停。
脚底的知觉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刺痛,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每一步都印下淋漓的血迹。
她跑过那些从没走过的街道,路面粗糙的石砾透过脚底挤进皮肉。她跑过那些平时只走马观花看过的景色,一切都变得虚浮而扭曲。
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婚纱照,新郎新娘都笑着,笑得甜甜蜜蜜,却被定格在冰冷的玻璃窗后面,举办着一场永不落幕的假面舞会,没有人知道面具底下是一张笑脸还是哭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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