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彩轿如灵柩,梵钟洋号送魂讴。
疯名自此烙玉骨,井畔幽魂两不归。
这四句诗,说的是城中那人尽皆知的秘闻。当年季老太爷行的不义事,终究还是算到了自家儿孙的头上。
沪州城里老一辈的谁不知道季公馆原来是个什么地方?一个填了尸首的鬼宅!院里那口枯井,少说埋了三五个冤魂,阴气重得连苍蝇都不敢打旋。
当年季老太爷仗着手里有几个钱,又赶上兵荒马乱,硬是赶走了前头的住户,把这凶宅盘了下来。谁料想这邪气怎么也驱不散,一传就传了三代!
这两日季公馆里闹得鸡飞狗跳,说是井底爬出来个吊死鬼,半夜三更在后花园里唱《游园惊梦》。可怜那季小姐正准备出阁,却被这脏东西缠上了身,竟也唱起戏来,还哭闹着不肯嫁人。
您说这叫什么事儿?自家祖宗造的孽,偏要儿孙拿命填,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头顶三尺有神明,不畏苍生畏鬼灵!
要我说,这正是:名门弱女竟成痴,花影衣香只自知。未卸红妆先断梦,空留白眼看当时。高堂有恨难遮丑,夫婿无情忍见疑。莫道疯癫皆是祸,人间最苦是胭脂。
闲话收起,列位看官,自季公馆上次闹鬼,又一周过去。
那季三小姐出事当天夜里受惊昏厥,再醒来时已是两日后,她被强行关在房间里,再不得外出。
话说季老爷为此事大怒,气冤魂找上门来,恨女儿不识大体。私下把那道士、和尚、大教主都找了个遍,誓要将附在女儿身上的邪灵驱个干净,让那个曾经听话乖巧的好囡囡回来。
季云舟就这样被断定撞了邪祟、失了理智,是家里极危险的人物,房里门窗都紧紧闭上,所有能喘气的缝隙上全贴满了黄符纸,密不透风。
这些法物说是何大夫留下的东西,能镇邪,能挡鬼,能让那些不该来的邪灵进不来。
门上也贴了,正中央还挂着一个十字架。那是沈婉贞特意从教堂里求来的,听说是为了中西合璧,双管齐下,心里总盼望着有一边能管用。
大概是心诚则灵,她果真如愿。或许是那黄符纸起了效用,又或许是这十字架显了神通。每逢夜深,红绡的鬼气都被死死地隔挡在屋子外头,只能听见她咔哧咔哧挠窗户的声音。
今夜也无例外,夜深了,风渐起。季云舟搬了张椅子坐在窗台边,听着后花园里的香樟、玉兰与梨树叶子哗哗响个不停的声音。
她蜷在椅子上,双臂环抱着小腿,脸颊紧紧地贴着膝盖,侧着头,双目失神地望向窗外。
月光透进屋内,照在她脸上,清晰地映出那原本莹润饱满的两颊深陷下去的痕迹。颧骨也瘦得支棱出来,下颌尖得硌人。
她的眼睛底下坠了两团青黑,嘴唇干裂,头发披散着,乱蓬蓬地贴在颈侧,没有光泽,仿若一蓬枯草。
那身月白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分量,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副架子,如同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花朵,带着满身遮掩不住的悲戚与无力。
青黛因为看管小姐不利被派去了别处干活,每日来送饭的下人都不一样,但是季云舟从不上心,瞧也没瞧过一眼。
后来翠环阿妈实在看不下去,她悄悄放了青黛带上吃食进屋来劝。
许久不曾见到季云舟的小丫头一见到自家小姐才不过几天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模样,瞬间红了眼眶,眼中蓄满泪水,呜呜泣泣地抽噎起来,连话都说不清楚。
可季云舟看了眼青黛送来的饭菜,仍是摇头,只说“没胃口,吃不下”。一连三四日,她除了水,什么也没入肚,身形渐渐枯瘦下去,几乎没了力气做任何事。
但袖子里,却还一直藏着那段红绸。冰凉的,柔软的,轻轻贴在腕上,像一只握着她永远都不会松开的手。
季云舟时不时伸手进去摸一摸,感受着那点被自己捂热的温度,心里才踏实一点。
窗外,凄厉的鬼啸愈发响了。从所有封条挡不住的缝隙传进来——
“蓁蓁……”
指甲抓在窗棂上,划出又长又尖的摩擦利响,被寂静的夜空无限放大,钻进季云舟的耳朵,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引起阵阵痛苦的痉挛。
她的心口开始发疼,怎么忍耐都无济于事,只能把袖子里的红绸攥得更紧一些。
“蓁蓁……我……进不来……”
“蓁蓁……你……别害怕……”
红绡在呼唤她,一声一声,被憋着、堵着、压着,怎么也冲不进来,只能在外面一遍遍地喊叫,越来越急,越来越尖。
她口中一刻不停,窗玻璃上的声音却渐渐和缓下来,轻挠,慢刮,听见的人浑身都得泛起细白的鸡皮疙瘩。
那指甲不断地扣着窗户,却在片刻后忽地停了,连声声急促的呼唤也变得断断续续:
“蓁蓁……我……对不住……对不住你……蓁蓁……”
季云舟闭上眼睛,积蓄许久的泪珠终于从眼角滚落下来,滑进领口里,凉丝丝的。
她不知道红绡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那个血淋淋的,七窍流血的、尖声啸叫的——
或许她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可那些话,那些“不要逼她嫁人”的话,让她觉得是因为自己。
是因为她要嫁人了,是因为她说了“我不愿嫁”……是因为她让红绡知道,她心里有多苦,有多怕,有多不想孤身一人走进另一个囚笼。
红绡是为了她……
红绡是因为她……
才变成这样的。
她想起红绡失控时扭曲的神情,想起那些失控溢出的鲜血,想起那句“不要逼她嫁人”的哀嚎。
不……真的是因为她吗?还是因为那位道姑,那些符纸?
可如果她能压抑住自己,当初就不会答应跟着红绡学戏,也不会与她相知相熟,更不会自私地袒露困境与难堪。
都是因为她。
都是她的错。
是她害了红绡。
季云舟忍不住啜泣一声,她闭了闭眼睛,很快止住那些无用的泪水,起身走到窗边。
她想推开窗户吹吹风,可指尖碰到窗框,又停住了。那些符纸层层叠叠,封得很死,她推不开的。
放心不下的父亲每日都会派人来反复检查。门口总是三三两两地站着监视她的下人,只要里面有一点动静,他们就会冲进来询问,还美名其曰是为了保护她。
况且,就算现在用力推开了这扇窗户,她走得出去吗?这里可是二楼。她只能跳下去,摔进泥地里或者灌木丛。伤了,疼了,再被抓回来。
更别提窗缝上还贴着那些符纸,那些十字架,那些镇邪的法器,如果红绡因此进入屋内,只怕会害了她。
等到那时,自己再如何想推卸之词,也会是板上钉钉的罪魁祸首了。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的。
她心知肚明,一清二楚,那个对自己有恩的女鬼,就是因为亲近她,才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只可惜此番冤债她再也无可偿还,大概只有以死谢罪方可报答。好在她真的生了病,愿景中命不久矣的那天或许已近在咫尺。
被禁足的这些时日,她的脑袋总是昏昏沉沉,身子也愈发疲软无力,吃不下东西,更睡不着觉。
母亲请了不少医生来看,都说是思虑过重导致的心脾两虚,开了药,做了法,中药西药,符灰香烬,什么都吃尽了,什么也没用。
那些药液苦得很,喝下去,怪味从嘴里一直烧到心里,却怎么也压不过那儿原本泛着的涩。
她每日就呆愣愣地枯坐着,什么都不想做。偶尔拿起笔,写几个字,又放下。她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斜斜、不成样子的字迹,反而会刻意露出些许表情,轻轻扯动起嘴角,勾起一弯嘲弄的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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