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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坠月

夜半浸凉,明月高悬。

窗子被推开了一点点,月光从窄小的缝隙中挤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季云舟扶在窗棂的手背上。

园子里那株梨树,白瓣早落得干干净净。枝上无花,满地皆雪。枝桠瘦伶仃地斜挑着空中一丸冷月。

那口枯井黑洞洞地睁着眼,月光照不到井里,只照在井沿边上。青石被磨得光滑,反氤着一点冷冷的白。

屋子内只有写字台上的灯被点亮了,季云舟站在昏黄的光晕里,藕粉色寝衣的下摆柔柔垂着。

瘦削的月光之后,她静静地望,忽而想起杜丽娘临死前唱的那句“甚西风吹梦无踪”。

丽娘的梦尽了,她的梦呢?

“海……天悠……”

微微张开嘴,下颌一收,她轻轻唱起戏来。声音轻而细,不成调,也听不清楚。只幽幽一缕,飘在空寂里,被风揉碎了又吹散开。

“问冰蟾……何处涌……”

是《离魂》里的一句。红绡教她的,练过许多遍,在没人的时候,在心里,在梦里。

“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虚虚按在窗上,隔着一层冷玻璃,去碰那株落尽梨花的秃树。

指甲上涂着为了婚礼准备的蔻丹,几点微弱的红火团,衬得窗外夜色越发青黑。

“甚西风……吹梦……无踪……”

风一过,枝桠轻轻晃,她腕子也跟着微微一顿,指尖滑下半寸,又停住。

季云舟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点光,唇瓣轻轻开合,一字一字吐得慢,像要把每个字都嚼出味来。

“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

唱到凄清处,她蓦地没了声音。

神挑鬼弄——

丽娘在梦里见了人,醒来却寻不到,她叹西风吹散了她的美梦,情人终难相逢。她为梦里的倾心客伤怀,刻骨之痛直抵心坎,以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旧不甘而落寞。

可她季云舟,又是为了什么呢?

春暮虽至,却已许了婚配,青春年华也算不上消逝在这花团锦簇的熏风里。

只是梨花还是落尽了,秋天总有一日会到来的。

丽娘病逝的那个中秋,她熬得过去吗?她的梦中无人寄情,唯有一鬼相伴。

“在眉峰……”

季云舟接着唱,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唱完这一句,才怔怔地落了泪。

晶莹剔透的泪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流下去,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流得满脸都是,流得月光都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在她脸上闪着。

她的手仍然按在窗上,半晌才慢慢收回。被压得泛白的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转瞬间便被夜气氤得淡去。

方才唱戏的时候还能强撑着一口气不落下去,甫一停声,堵在心尖上的那股滋味儿便全都涌了上来。

季云舟垂下眼,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把她心里头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浸在这一汪泪眼里。

园子中的那口枯井渐渐溢出一缕冷雾。灰蒙蒙的,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实,不疾不徐地凝成一道青灰的影子——

杏子粉的女帔,白绸子的水袖,青点翠的头面。

红绡顺着井壁悠悠地浮上,升至井口时微微一顿,身子慢慢坐落在井沿边上,抬眼往二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不知打哪儿卷来的阴风忽地吹起,猛腾腾,急旋旋。卷得井边枯草簌簌乱响,满院子的梨瓣都飞了起来。

那些冷白的花瓣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越飞越高,越高越密,像一场倒着落的雪,在月光下发了疯似的舞着。

一息之间,原本落尽的梨花,又齐齐开满了枝头。素白一片,压得枝桠微垂,香气寒幽,顺着打转的风儿,送到季云舟的鼻尖。

“偶然间心思缱,梅树边。”

红绡站在凭空织造的春色之中,梨雪恬静,在她翻飞的水袖间却成了一场虚艳。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音止,风停。花瓣随之落下,渐渐覆了一地白。

红绡站在雪被上,看着那扇落泪的窗,没有再动。

月亮从檐角移过窗棂,夜更深一层。她慢慢抬起手,将那条一直缠在脖子上的红绸解了下来,往空中一送。

一截烧到极致的晚霞飘飘荡荡地穿过园子,穿过月光,穿过那些正在落下的花瓣,一直飘到二楼窗边,飘到季云舟的面前。

红绸温柔地贴上她的脸颊,替她拭去那些未干的泪水。

“我做了几百年的孤魂野鬼,这季府,原先也只是个暂时歇脚的地方罢了。没了这里,我自有其他去处。”

红绡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在叹息:

“你要嫁人,其实也不算坏事,我总不能棒打鸳鸯。”

顿了顿,她的声音更轻了,一点幽幽的气音,飘在满园素色之中,

“虽说不是梦中客,但应该也算得上是心上人,那便祝你和那位未婚夫……白首到老。”

季云舟站在窗前,看着月光铺在红绡身上,盈起一层淡淡的暖光。

她低下头,长睫垂着,眼底已无了湿意,却透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漠色。几欲脱口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再难以启齿也忍不住倾泻而出,一句一句往外吐露:

“……不是……心上人……”

她又抬起头,目光落在满地梨雪之上,

“我……其实……不愿嫁的……”

仿佛说完便能解脱似的,季云舟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怨恨,没有愤懑,眼底只有一层被刻意压得极低的伤心。

那些她从未在人前袒露的心声,无法在圣洁的月光下遮掩分毫,还是悄悄泄了出来。

她没有注意到红绡脸上瞬间僵住的笑意,继续说道:

“与祝明理的婚约,不过是父母之命而已,他……庸常俗气,我……并不喜欢他……实非良配……”

话音落下,两相沉默。

月光底下,红绡的脸还是那么白,眉眼还是那么亮,唇角还是那么俏。

可渐渐地,渐渐地,她的面色沉了下来。

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即将被迫嫁人的季云舟,她静静立在井边,骤起的夜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翻飞不停,那条红绸在她手里轻轻一抖。

红绡张了张嘴,欲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是沉默以对。

红绸被猛地抽了回去。残霞燃尽,剩下滴滴刺目的血。

“我不愿嫁……”

她的声音忽地变了,尖细、阴寒,像刀子一下比一下重地刮在骨头上,幽怨极了,渐渐不似人声,

“我不愿嫁……”

“我不愿嫁……”

“我不愿嫁……”

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一遍,两遍,三遍,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厉,在她喉间四分五裂,字字刺耳。

那截红绸似乎也因此变得不可控制,狠狠地缠上那颗梨树,死死一勒——

“吱嘎”一声,便深深陷进树皮里,留下一道森然的伤疤,溅出点点青色的血液。

红绡一把抓住那截收回的红绸,口中还在不断尖叫:

“我不愿嫁!我不愿嫁!我不愿嫁!”

满树梨花簌簌抖落,月光都被这声声厉啸震得发颤。

季云舟猛地一抬眼,望向重又变得陌生的红绡,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面上浮起一层慌乱,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红绡……

红绡——

她怎么又看不清了她了?

那剪子似的锋利眉尾呢?那斜斜往上挑、亮得发邪的眼睛呢?那笑起来娇憨可爱的梨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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