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沉默后，张培文摘下眼镜，头顶的白光倾泻在他的脸上。开阔的额头，挺拔的鼻梁和突出的颧弓，在灯光下如三座高高耸起的丘陵，眼窝深陷犹如盆地和无底黑洞，藏在黑暗里，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张培文看着目光如炬、不苟言笑的审讯员像两位铁面无私的判官在审视着自己，他知道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

他伸手用力地搓了搓脸，鼻腔挤出一声沉闷地叹气声。停顿了几秒，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抬头开始讲述。

那天，他和父亲吵架后摔门离开，越想越觉得不安，匆匆赶到李下村想要警告一下李矮脚，以免他在外面胡说八道。

李矮脚见他来者不善，赶紧陪着笑脸迎上来。他那位傻‘老婆’一旦受到刺激就会大喊大叫，他害怕引起村里人注意，哀求着将张培文拉到屋后僻静之处谈话。

张培文也不想被人知道这件事，于是和他出了屋往后面去。李矮脚这个人惯会伏低做小，任凭张培文怎么骂，他愣是腆着脸一句嘴都不回，等对方骂累了在‘扑通’一声跪下苦苦哀求。

张培文有意要吓唬他，拽住他的领口就往路上拖，威胁要送他去警察局。

李矮脚双脚扒地双手握着张培文的手，苦苦哀求。他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怯懦的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威胁，声称张国根夫妇已经付了定金，如果自己的行为是犯罪，那他们就是同流合污。要真闹起来，他这个当儿子的也脱不开干系。

张培文一向吃软不吃硬，听见这话顿时火冒三丈，他刚要教训李矮脚，忽然听见茅厕那边有声音，立即停下动作。

俩人蹲下细听了一会儿，见再无动静才重新站起来。李矮脚赶紧发誓，只要张培文放过自己，他会给黄阿莲另寻买主，以后这件事就算被人举报，也绝不会供出他们。

张培文冷冷地盯着他，直到对方彻底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才松开手。他朝茅屋的方向看去，里面关着的陌生女孩，他从始至终都没看一眼。犹豫了几分钟，最终他还是选择置身事外。

明年老厂长正式退休，不出意外的话，会由他来接任厂长的位置。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将他从预备役中踢出去。他不敢冒这个风险，于是丢下一句警告后转身离开李下村。

审讯员严肃地看着他，问他眉骨上的伤是这么回事？还有10月15日晚上他的行踪。

张培文坦言左眼是被张泽文打伤的。俩人发生争执的时间正是10月15日晚上。

那天他正从邮局办完事出来，看见张泽文站在对面的小饭馆门口，看他手扶着墙以及胸前濡湿一片的样子，不用猜也知道肯定又喝醉了。

张培文最烦他这副德行，本想当做没看见，径直离开。可毕竟是亲兄弟，走开没多远又忍不住回头，正好瞧见张泽文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非常滑稽和狼狈。

他实在看不下去，走上前将张泽文搀扶起来。看看弟弟这幅样子，内心终究有些不忍，于是将他塞进车里送他回家。

那天晚上，张泽文坐在车里哭的像个小孩，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多醉话。他说在街上碰到杨秀姗，她警告自己不要再纠缠，说话时眼神里全是厌恶之情。

张泽文擦了一把鼻涕，不停重复她居然用纠缠这两个字，自己那么喜欢她，她居然说这是纠缠？

张泽文忿忿不平的认为，杨秀姗肯定是嫌弃自己没钱，可是自己已经在想办法弄钱，搞到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买东西，她怎么能这样说自己……

审讯员打断他的话，问道：“他说给杨秀姗买东西，有没有说买的是什么？”

张培文摇头：“没说。”

审讯员问：“当晚你看见他身上有一个金手镯吗？”

张培文没有丝毫犹豫：“没看见。”

审讯员没吭声，片刻后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讲。张培文放下水杯，继续讲述。

当晚，他听着弟弟有一搭没一搭的抱怨，忍不住说了他几句。当初他要是肯下点功夫，努力做事，也能混出点名堂，不至于成现在这个样子。自己没本事，就别怪别人瞧不上你。

张泽文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找起借口，认为他只是没读书运气不好罢了。转而对哥哥反唇相讥，你别以为自己当个副厂长就了不起，你能有今天应该感谢我，当初要不是我……

话头戛然而止，张泽文赌气般看向窗外，没有继续说。张培文只当他是喝多了说胡话，也懒得理他。

车内气氛降到冰点，张泽文突然烦躁起来，不停扒拉车把，吵着要下车。

张培文也不想跟他多废话，于是靠边停车。在他下车时，顺嘴提到父母要给他买老婆的事，警告他别脑袋发昏。

张泽文不知为何突然发怒，跌跌撞撞冲到驾驶室这边将他拉下车。张培文甩不开他，于是朝着他的脸打了一拳。

张泽文不甘示弱，立即回手，一拳打在他的眼镜上，镜片瞬间碎裂。他的眼皮刺痛，立即蹲在车旁，捂着眼睛不敢睁开。

夜晚，江边刮起冷风，寒浸浸的直往骨头缝里钻。兄弟俩被冷风一吹，也慢慢冷静下来。张培文转身上车，将张泽文留在原地，自己掉头回县里。

审讯员问：“后来呢？”

张培文默默道：“后来我直接回家了。”

审讯员问：“你驱车离开的时候是几点？回到家是几点？有谁可以证明？”

张培文回忆道：“我们分开的时候大概是8点15分左右，我当时没看时间，但是可以从我到家的时间推算。从我们分手的地方开车到我家，大约十几分钟车程。我到家的时候，老婆正在客厅看黄金档电视连续剧。这个电视剧每晚播两集，晚上8点40分播完，在播完前10分钟会插入广告，我到家的时候正在插播广告，也就是说那个时候是8点30分。这些你们都可以向我老婆求证。”

审讯室单向玻璃外，周锡眉头紧锁，如果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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